离得近了,他看起地上的轮廓,不敢置信般地揉了揉眼睛,又从腰侧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仔细对着地上看去。
随后他大喊,“老大,快来,这是个人!”
他这一嗓子下去,草丛里陆陆续续地站起十几号人。他们都是这一批休沐回长安老家的边防士兵,隶属闻将军部下。
小兵口中的老大,自然是休沐回闻家的闻衍鹤本人。
闻衍鹤身形高大,健壮的小麦色皮肤匪气十足,一张俊脸即便没有表情,也让人无端胆寒,加之其手段狠厉、战无不胜,军营中就没有不怕他的。
“竟然真是个人!”
众人围了上来。
寒冬腊月,在这荒郊野岭,怎会有形单影只的一姑娘,看年纪,许是连及笄都没过。
“老大,怎么办?”
箭矢擦着白无思的臂膀划去,只留下道浅浅痕迹,甚至还没有她身上那些被白起元打出的旧伤严重。
众人心思各异,对这来路不明的姑娘猜测纷纷。
闻衍鹤神色晦暗不明,他冷声命令,“带上,等后日到了长安,交给官府处置。”
白无思太过孱弱,那些士兵甚至没有绑上她的想法。
闻衍鹤一行人找了块空地生活扎营,火光驱散了黑夜无尽的寒凉,划出一小圈温暖的结界。
白无思靠着这点暖意,慢慢转醒过来。
周围男人打闹玩笑的吵闹声钻进她的耳膜,白无思动了动手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人救了。
她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下一瞬,颈侧贴上一把冰凉的匕首,寒气顺着颈侧钻入衣襟,惊起一片颤栗。
“别动。”
闻衍鹤不知是什么时候摸到了白无思的身后,挺拔的五官在篝火的闪耀下明暗交替。
“大人。”白无思瞬间心提到嗓子眼,她声音又紧又哑,冷汗阵阵。
闻衍鹤从斜后方盯着身前娇小的女孩,女孩像是只孱弱的幼兔,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除了漫出几分水渍,别无其他作用。
真弱。
闻衍鹤漫不经心地想。
“哎哎哎,老大这是干啥呢,不至于不至于。”
周围人才发现这边的异样,惊呼着围了过来。
如此落魄的小姑娘一看就对他们没有任何威胁,怎么老大如此重视,甚至还拿刀威胁人家。
闻衍鹤抬眸,扫视了一圈自己的下属,神色不屑,“你知道?刚刚是谁把人认成了猎物来着?”
被冰冷眼神点到的人瞬间禁声,行军铁律第一条,千万不要和老大顶嘴,不然他会把人体罚成一条死狗。
气氛僵硬,白无思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本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一醒来又面对这样的紧绷态势,重压下大脑开始昏沉,眼看着又要晕倒。
有人顶着压力,点醒白无思,“姑娘,快快跟老大汇报,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白无思一激灵,求生欲让她顷刻明白过来,身后此人,举手投足间有权决断她的性命。
“大人。”
她僵硬地转身,欲语泪先流,宛如冬日薄冰,波光粼粼但晶莹易碎。
“民女走投无路,恳请大人收留,民女...我愿意给大人一辈子做牛做马。”
闻衍鹤还没说话,旁边的下属先憋不住笑了。
“想给老大做牛做马的人多了去了,你看我们,牛马都做不上,只能当狗,汪汪汪。”
白无思眼眶续着一圈泪,眸光颤动。
她分不清这话是揶揄还是嘲讽。
闻衍鹤冷厉的目光在白无思孱弱的躯体上来回剐动。
她太瘦弱,又身受重伤,言行举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另有隐瞒。
刀锋慢慢远离了嫩颈,闻衍鹤收到入鞘,站起身子,高大的阴影笼罩着白无思,像是把幼兔逼到绝境的野狼玩弄猎物。
白无思浑身颤抖,颤着手瑟缩捂住脖子,她把自己团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减轻疼痛。
闻衍鹤凉凉地看了她两眼,转身大步离开。
他吩咐属下,“看住她。”
白无思好运地留了下来,她啃着士兵递给她的干粮,连着泪水和嘴里的血丝一块吞下。
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不敢问。
白无思心想,哪怕是去战场,让她第一个牺牲送死也没有关系,至少,在临死前,她还填饱了肚子。
59第0章黑鹤x白兔(二)
◎情之所往◎
白无思跟着闻衍鹤一行人继续上路,她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前方那位挺拔将军的后背上。
男人宽厚的脊背让白无思有几分失神。
他并不像一开始表现出的那样冷酷无情,白无思指尖捏着衣物,大人不仅注意到她衣不蔽体施舍给她御寒的大氅,还看在她体力不济的份上刻意放慢了脚步。
大人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白无思想着想着,心中阵阵酸涩,眼眶中又漫上了泪水。
闻衍鹤好像是后背长眼睛了,突兀一个回头,和要哭不哭的白无思四目相对。
白无思一下就愣住了。
怎么他突然就回头了,还看到了她这副软弱模样。
闻衍鹤眸光沉沉,拧着眉,他停下脚步,转身穿过人群,向白无思走来。
白无思怔愣在原地,心脏紧缩。
他是看她太软弱,要抛弃她了吗。
在男人站到面前时,白无思紧忙用袖口拂去眼泪,紧抿着唇,强撑着和男人四目相对。
再走不久就要到长安了,进入长安城内要出示证明身份的通文,他们边防军当然有通文,只是眼前的白无思,想要带她进城,还得和城门的守卫找个理由。
闻衍鹤盯着白无思头顶枯节的碎发,漫不经心的想。
他全然忘记自己昨日说要将白无思扭送官府的说辞。
闻衍鹤观察大半天下来,只觉得这小姑娘太过瑟缩,哪怕是正常民家女子,这时也该知道说两句好话打通打通关系。
这样的人闻衍鹤在边防见得太多了,可只有面前这人,像是个哑巴了的幼兔,只知道闷头跟着走,连嘴甜都不会。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闻衍鹤沉声问道,万一这姑娘本身有投奔的对象,他也不是不可以好心的送佛送到西。
“不...知道。”
白无思原本就在强撑,一开口便是彻底绷不住了,声音哽咽,泪水也如同断线了般不停歇。
十几个属下见状,立马向闻衍鹤投去了谴责的目光。
啧啧,他们老大人是不错,就是讲话太凶,瞧瞧,刚开口就把人小姑娘给吓哭了。
闻衍鹤也僵硬了一瞬,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要是他自己的属下,打一顿,再体罚半天就是了,可这还没及笄的小姑娘,他该如何是好。
白无思心里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哭,哭只会让面前的将军大人更嫌弃她,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了,心中越是焦急,眼泪越是不断涌出。
她只能边哭边抽噎着祈求,“只要...只要跟着大人,去哪里都行。”
闻衍鹤看着白无思哭,像是端着个烫手山芋。
他凶狠着神色示意身旁的下属说两句,可几年战友情在此刻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下属们少见他吃扁,一个个憋着笑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闻衍鹤给了下属们一个眼刀。
下属靠不住,他只能自己想解决办法。
平日里苦读的兵法书也在此刻失去了作用。
嘶,当年他大哥是怎么带嫂子进长安城来着的,闻衍鹤沉默着开始回想。
嫂子甚至还是外邦人,闻衍亭当年把嫂子介绍给他的时候说是什么身份来着。
时间过去已久,闻衍鹤当年还小,他有些记不清了。
嘶,好像说嫂子是他的妾室来着,但是后来怎么嫂子又说要嫁给别人,然后闻衍亭淋着大雨去追人。
闻衍鹤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他往下面前瘦削的肩膀,有些游移不定。
难道他也要这么说才行吗,要是人家姑娘不愿意呢。
“你...”
闻衍鹤纠结半天,还是试探开口。
“有个方法,让你随我进城,不知你可愿意?”
白无思被泪水浸泡的眸光瞬间亮起,她重重的点头,泪水积聚在下巴上,随着动作砸在地里。
“我都愿意,大人,我...任您处置。”
长安城门口不出意外地排满了长队。
闻衍鹤一行人也没有太过张扬地仗着身份插队,而是老老实实地排在后面。
长安繁盛,普天之下,就没有不想进长安城的百姓,哪怕是寻个脏活累活,在长安城中也过得比外头舒坦。
只要有需求就有商机。
闻衍鹤一行人排在队尾,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一其貌不扬的麻衣女子搭讪了一个带着包裹满脸踌躇的头巾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