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肚明,若不是因着自己还不能公之于众的阴鸷心思和占有欲,她早该按照原计划跟着赤翎军来京述职的队伍回去。
只是他,太坏了,太害怕失去她。
这些日子疯癫的血脉占据了他的一切理智,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怎么才能彻底的留下她,留在他身边。
为此他也已经付诸了行动,他强行留她在宫里,封锁消息,就是为了再过两个月登基大典时,一切都会成为定局。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老封君竟然突发急病。
他勉力地从晦暗一片的深渊里将自己最后所剩无几的良善扒拉了一点出来,捧到她面前。
伸手按住青筋横跳的额角,沙哑道:“孤,有两个要求,你能做到,孤就给你离宫旨意。”
杨钦辰大喜过望:“殿下快说!”
他琉璃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秾丽漂亮的笑,还有隐隐发红的眼角,定定看了半日,终于启唇道:“孤要你不论听到何种消息,都要相信孤不会害你。还有,你要提前半月归来,参加两月后孤的登基大典。可能做到?”
“殿下对臣如此恩重,除开家人之外,臣最信任的,就是殿下了,不论旁人说什么,定是些离间之屁话!但就是第二条,若是祖母病情严重,臣恐怕...”杨钦辰害怕祖母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还想多争取一些时日。
谁知素来好说话的太子殿下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寒声打断:“孤对你只有这两个要求,若是你实在为难,孤也担忧你食言,那便还是在宫中呆着,直到参加完孤的登基大典,再放你归家。”
杨钦辰心里一慌,紧紧抓住他的袍袖,急忙道:“别,殿下,臣应了!臣一定准时归来参加您的登基大典。”
“是提前半月归来。可记住了?”太子殿下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一遍。
“好,臣记住了。还请殿下即刻予臣出宫旨意,臣实在等不及了。”杨钦辰心急如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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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一张明黄的绢帛被放进女将军的手心。
太子殿下眸色湛黑,声音平静地嘱咐:“记住孤的话,相信孤,也别忘了回宫,孤等你。”
小五你要知道,孤所求,从来都不是什么排在家人或是任何东西之后的信任。
而是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全身心地只属于孤,依赖孤啊。
那就再给你一次自由。
算是谢谢老封君的照拂之情。
千万,千万,不要让孤失望啊。
孤的钦辰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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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西北都护府。
杨钦辰一身风尘仆仆跨进了老封君的院子,朗声道:“祖母!祖母可安好?”
“小五回来了”
“将军回来了!”町布和常德飞迎了上来,欣喜异常。
杨钦辰见不是祖母身边的嬷嬷出来,反倒是自己两个副将,便觉不对,皱了皱眉问:“怎是你俩?你们此时不是应在军中练兵?”
常德飞一脸复杂地拉住她:“将军,此事得从长计议,您跟我来。”
走进内室,便见老封君头戴宝蓝绣祥云抹额,身着墨绿万字织锦衣,一手拨弄着药香串珠,一手捏着一根长长的带刺棍子,见许久未见的孙女进来,却肃着一张脸,抬了抬眼皮道:“跪下!”
杨钦辰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扑通一声跪下了,她想了想,双手举过头顶,道歉道:“孙女儿数过家门而不入,不念尊长,惹得祖母伤心生病,是该罚,请祖母赐棍。”
老封君看着她,许久未曾说话,眼神里有恨铁不成钢和悔意。
直到屏退其他人,才道:“还记不记得,几年前,祖母嘱咐过你什么?”
“是不是说,让你谨记婚约,勿要同太子殿下太过于亲近?”
杨钦辰眼神一滞:“...是。”
“我听说,太子殿下不仅在西鲜受袭时亲自取心头血为你做药引解毒,此次赤翎军回京受封,一连三次快马令官追嘉,更是留你这个赤翎军主帅长居宫中一连近两月,可真是风光无限,鲜花着锦啊!咳咳...”
“祖母快些喝点茶,都是孙女的错。”杨钦辰赶紧从地上起来,飞快了倒了杯茶端给老封君。
等老封君喘过气来,看着近在咫尺孙女的秾丽冷静的脸庞,心口不禁隐隐作痛,也隐隐有些后怕,她问:“这些事,你听了久一点反应也没有?”
“孙女在来的路上,大概都晓得了。”杨钦辰安静地坐在旁边,一边替老封君顺气,一边道。
“你可知,鲜花着锦之后,便是烈火烹油?到时候怕是烧的你和赤翎,连渣都不剩。”
“孙女明白祖母的意思。”杨钦辰垂眸道。
她自小聪慧,自然明白老封君的担忧,上位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殿下对赤翎起了覆灭之心,光靠军功,哪里保得住这还没站稳脚跟的荣光。
“可孙女已经同太子殿下表明过态度了,此后只会是君臣。”她笃定道。
老封君见孙女于军事上如此睿智,却于感情一事上如此糊涂,心中忧虑更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才道:“小五啊...你可知,酉阳皇室血脉中自来充斥着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偏执?你太小了,不知道酉阳皇族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能做出什么事来。”
即使发生了许多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情,但杨钦辰一直以来对太子殿下的印象都极好,毕竟他对她从来都大方至极,又十分偏重赤翎军,可以说是她的贵人也无不可。
所以她难免开口分辨两句:“殿下是以贤德端雅闻名的公羊皇后的后代,于政事上也一直勤恳雍德,确实是个明君tຊ。祖母是不是多虑了?”
老封君闻言闭了闭眼,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这一家子大大小小的脸,还有故去的女儿杨羽的音容笑貌,杨羽为杨钦辰留下这样一份婚约,是想让她做一只能永远自由翱翔的鹰。
而不是困在笼中的雀。
趁着事态还不严重,殿下还要筹备登基大典不能分心他顾...
为今之计...
“小五,多说无益。你立刻去颍川一趟同庾屹举办定亲仪式。”
“庾王氏她守着同你母亲的约定,顶住一切压力,任你在外征战,不催你同庾屹成婚。前些日子派人带了重礼来,说因如今大战方歇,便欲请你和长辈前去颍川相聚,顺便举行定亲仪式。我同你祖父商量过了,适逢你二叔打了胜仗休假,便由二叔和二叔母带你前去,直接过礼定亲。你可有异议?”
杨钦辰没什么意见,只是还记得同太子殿下的约定,有些踟蹰道:“祖母,可殿下说要我一定要回去参加他的登基大典,如若不去,恐怕...”
话还没说完。
“啪”的一声,老封君的藤棍重重打上了杨钦辰的左臂,发出好大一声响。
惊动了外头的一干人,连声问道:“将军、老夫人,可有事?”
杨钦辰捂着左臂,咬紧牙关喊了一句:“无事。”
抬眼看向老封君,目光疑惑,问道:“祖母...?”
老封君眼角有些发红,她冷声道:“我知你有一颗建功立业的野心,可你也要知道,祖母绝不会害你。有时候,太过急功近利,反而不是件好事。杨家稳稳当当地守疆几十年,君臣关系,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你切莫要因小失大。”
杨钦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自然知道守疆的武将若是一辈子只想守边疆,那自然没有人会动。
可她要的是无上的兵权,要的是赤翎军的军号响彻大饶,要的是女子入朝为官再不是笑谈,她要整个大饶女子都能挺直脊背,堂堂正正地抬起头,不再为奴为隶。
太子殿下即将登基,若是此时与殿下交恶,对还未站稳脚跟的赤翎军绝不是好事。
可她知道,祖母毕竟老了,考虑的不仅仅是天下女子的地位,不仅仅是赤翎军,对她而言更重要的事整个杨家...还有母亲的为她留下的婚约。
“祖母说的是。”
她敛袖垂眸道。
老封君见孙女终于服了软,死死按捺住的心疼开始浮上心头。
她一把扔掉藤条,转而抓住她的手,含泪柔声道:“傻孩子,你作为赤翎军主帅,统领女军、承继你母亲遗志,祖母为你骄傲。祖母也明白,以赤翎为重是你的本能。可祖母以你的幸福为重,也是本能。”
杨钦辰低低地应了一声,突然有些反应过来,看着老封君红润的气色,问道:“祖母,难道您并未有疾,只是想了个法子让殿下放我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