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诛了胆敢抢婚的颍川庾氏一族吧。”
他伸手爱惜般抚摸着她的脸,眸底翻涌着可怖的暴虐和残忍。
杨钦辰脊梁僵硬,捏紧了拳头,骤然侧脸躲过他的手,单膝跪下,膝盖在坚硬冰冷地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听得酉阳钰眉心狠狠一皱。
她自下而上仰望着他,语气恳切:“殿下,若您实在无法消气,臣愿以死谢罪,求您,千万不要牵扯其他无辜之人。”
这一举动,激起了酉阳钰死死压在心底的恶意,他伸手狠狠挟住她的下颌,咬牙切齿道:“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你么?”
“孤...满心欢喜地等着你回来,可你呢,却迎面给了孤一个大大的耳光。”
“你如此薄情,孤只想立刻掐死你!”他猩红的凤目里隐隐有些水泽,低吼着,
“杨钦辰,你到底有没有心?!!”
大饶国的储君,从未在人前显露这脆弱受挫的一面。
杨钦辰也愣住了,心里也不知为何,酸了一酸。
她看不得他如此难受,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他掐住她的手,喃喃解释道:“臣不是没有心,而是...若臣离战场远一步,这天下女子的离平等的大饶,就也远了一步。”
“殿下生而为男子,怎会懂天下女子的苦?”低低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高堂大殿内,打着旋,钻进酉阳钰的耳朵里。
他缓缓收紧了手指,心脏如同针扎般疼起来。
所以,在她心中,终究是有东西比他更重要是么?
杨钦辰垂着眸,想起那年赤翎第一次招兵,从各地而来,衣衫褴褛在树下彻夜等待的女子们,那么累、那么苦,却死死咬着牙,绝不肯轻易放弃翻身的一丝希望。
被死死压在尘埃淤泥里的玫瑰,饶是被压断了枝桠,但只要有一丝光照耀,也会拼命地、奋不顾身九死其尤未悔地追着光而去。
玫瑰们所求的,是一份能靠自己创造的功业,是那个大饶国千万年来都欠她们的一份平等和尊重。
这是她们断了手脚,洒落血肉,也要拼命争取希冀的未来。
可婚姻,只会像暴虐的雷雨一般蛮横地阻断这一切。
她母亲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婚后却终究只能在父亲谢林的军队编制里,建立一支小小的连军队都称不上的女军。
无数女子被打压,被贬低,她们的一生,只有结婚生子和后宅的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大饶女子的世界,从来都是暗无天日和极其不公的。
可久居上位的太子殿下怎么会真正明白这些。
她缓缓收紧了身侧的手掌,无人可见之处皱了衣衫。
很快,酉阳钰呼出一口气,不管怎样,只要她还有有所求就好。
“孤从未说过不许你上战场。做孤的皇后,自然是你想如何便如何,只要你呆在孤的身边,你想要的一切...想要的女子平等,孤都会帮你。”他俯下高大颀长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脸,阴郁的眸底浮上了一丝希冀。
可她却摇摇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无奈悲凉的笑。
他还是不懂。
轻声道:“总之,要杀要剐随您,可臣,不能嫁给殿下。”
灯辉摇曳,却始终照不暖她坚毅的侧脸。
“当真?”
“当真。”
他被她的油盐不进气的一窒,只认为她是铁了心不愿嫁给他,最后一丝希冀散去,满嘴的腥味恨苦:“既如此...来人,褫夺杨钦辰上将军封号,赤翎军由兖州军车马大元帅代管,将杨钦辰关进玉成殿,不得令永不得出!”
他愤恨地狠捏住她的下巴,力气大的令她生疼:
“等将军哪天改主意了,孤再把赤翎军还给你。”
第37章 量体
几日后。
勤政殿外的地面湿漉漉一片, 飞扬工巧的檐角上不住地往下滴落着连绵不绝的晶莹水珠。
“殿下,姜老封君同两位小姐进京了。递了帖子,想亲自给殿下谢罪。”信德公公屏住呼吸, 把帖子放在酉阳钰的手边。
...
殿中沉默, 半晌只能听见御笔在金纸上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信德公公以为他不会再应答时,才听得他头也不抬地哑道:“老人家长途跋涉辛苦,让她们休憩一日,后日未时再进宫觐见。”
“喏。”信德公公微笑着转身离开。
爱屋及乌,钦辰将军定亲之事让殿下伤心至此, 殿下还是舍不得让她的祖母亲人受累。
自己的主子啊,看起来是个情种呢。
“对了...”酉阳钰唤住信德, 问道:“...她今日...如何?”
那日被刺激地实在是太过生气,她又和一头犟牛似的绝不肯低头改口,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故而这几日都不曾去见她。
“钦辰将军忧思过重, 已连续多日厌食失眠了。”信德公公愁道。
御笔啪的一声被酉阳钰重重拍在刚写好一半的纸上, 墨汁四溅,有一颗刚好溅上了他的右眼角,形如泪痣,衬的他怒意勃发的面容更加昳丽摄人。
“尚宫们干什么吃的!是不是没有tຊ按她的口味来做?床铺寝具是用的新供的吗?!”
帝王一怒,身边的所有侍者都颤颤巍巍地跪下,只有信德公公解释着:
“回殿下, 尚宫们都小心伺候着。只是事关...钦辰将军,殿下要不还是亲自去看一看, 多少会更安心一些。”
闻言,明明担忧地都站起来的帝王又猛地坐下, 矜贵面容上满满的冰霜,漠然道:“孤不去。”
“要饿死要伤身,都随她。”
信德公公叹了口气,行礼退下了。
-
玉成殿。
昨夜下了大雨,院中的花都被吹落在地,宫女们正在忙着清理。
杨钦辰一身海棠间扶光色束腰锦衣,来来回回地在厅内踱步,她步伐大,一步便是普通女子的好几步。
小宫女跟在她身后,焦急地端着一碗甜羹小步追着。
“将军,您吃点吧。再不吃东西,会饿坏的。”
“对啊,将军,您贵体若是有损,殿下会责罚我们的。”其他侍从都齐声恳切劝道。
杨钦辰烦不胜烦,她哪里吃得下。
“说了我吃不下。你们有事便先去忙吧,不必日日围着我打转。”
军中军纪严明,每个人不是在练兵就是在攻读兵法,忙碌效率又充实,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所有人当做一只珍惜脆弱的瓷器一般紧紧围着保护起来,无所事事、闲的发慌。
她不适应极了。
“将军,制衣局的应女官说彩大家想来给您量体,以便给您多做几套平日的衣服。”一个管事宫女适时道。
杨钦辰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不需要,我平日都穿军装,做这些没什么用处的衣衫,只不过是白白浪费,劳民伤财。”
“可、可是,您现在没有合身的衣物,过几日便没有换洗的了...”
小宫女瞪大了眼,支支吾吾的表情似乎在说:难道女将军都不洗澡吗,可是会臭啊。
杨钦辰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实在不想给这些小宫女留下个女将都是茹毛饮血的坏印象。
宫内的流言最甚,别因她一人影响了赤翎女将的名声。
“罢了,让她们进来吧。”
-
“奴/彩氏,见过将军。”
杨钦辰心中烦郁,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劳烦两位,随意量量就行,我不挑衣服的。”
应女官眼风轻轻一扫,便知面前这个面容秾丽,威势赫赫的女将军被极大的烦心事缠住了。
而能让一个屡战屡胜、炙手可热的一方主将困在深宫中烦心的,还能有谁呢?只能是那位了。
她沉思抿唇,侧身同彩大家耳语一阵。
彩大家点点头,上前素手轻抬,几下便量体完成,然后便很快行礼告退:
“将军,量体已经完成,彩氏便告退了。”
“多谢。”
“奴送彩大家回去。”管事宫女身边的侍者站出来
彩大家走后。
只剩应女官还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
“将军,奴是伺候过殿下生母公羊皇后的老人,知将军同殿下亲近,有几句私密话,不知道讲不当讲?”
成功让杨钦辰停下转身的脚步。
她抬眸直视着面前这个没有什么恶意的女官,淡声道:“其他人都退下。”
当惯了将军的人,命令脱口而出,宫中的侍从们都下意识地遵从,鱼贯而出。
“应女官,坐下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