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
应女官眼里的笑意更浓郁了几分。
不愧是殿下看中的人,这满城的闺秀,没有一个能有她这般爽利的气度和浓重的威势。
“将军风采不凡,殿下心系与您,想强留您在宫中也是可以理解的。”应女官微笑着,几句话就揭了君臣的老底。
杨钦辰眼神一瞬锐利起来,前几日那件事只有极少知情者,这女官未免消息太过灵通。
她冷冷地看过去:“应女官,慎言。”
应女官从善如流地道歉:“怪奴太心急,奴在宫中多年,自然有些小道消息。只是这宫中真心待殿下的人并不多,奴想和您说两句心里话,时间宝贵,故而心直口快了些,还请将军恕罪。”
说着便要跪下请罪。
杨钦辰瞥了一眼门外一动不动的金甲卫,旋即缓和了面色,拦住了她道:
“但说无妨。”
“将军是不是觉得,如今的殿下,和您曾经期待的、想要追随的那个睿智英明的君主不一样了?您觉得酉阳家族的血脉终究还是影响到了殿下的理智?”
杨钦辰没料到一个女官竟然在宫中就敢如此大胆妄议君主,但确实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她心里的忧虑。
如此为情乱智的君主,她怎能轻易相信他会给天下女子一个想要的未来?
这些日子,她被负面消极情绪紧紧裹挟,不得解脱。
应女官笑了笑,没等她开口又道:“可是将军,人们总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您回过头来想想,太上皇当年对待公羊皇后,是怎么样的强取豪夺,不甚尊重的囚禁其在这深宫数载,将其当做自己完完全全的附属品。您再看看咱们殿下,他和太上皇全然不同,不过是...”应女官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杨钦辰的面色,复又道:“不过是想和将军成婚而已。”
“成婚之后,将军想如何,殿下都会随了您的意的。”
“哦?”杨钦辰摆弄着衣袖上的结,抬眼看她。
应女官和气地笑笑,又道:
“将军信奴,殿下是奴和信德公公看着长大的,心性坚韧又爱德,对将军您,是怀有几分真切地爱怜的,否则...”
“否则什么?”杨钦辰忍无可忍地打断,冷睨着面前这个温言软语地濯洗自己精神和意志的女官,质问道:“否则就应该像太上皇那样,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强行囚禁在这深宫中,日日夜夜消磨我的意志,抹杀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所有成就和理想,只作为...那个人...的附属品么?”
见她动怒,应女官面色沉稳,不疾不徐地解释:“将军,奴非此意。”
“只是将军,殿下即将是大饶的君主,您又非孤身一人,若是不管不顾和天下至高的权柄抵抗,恐怕,您能保住一些东西,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杨钦辰眸光彻底冷下来,应女官能在玉成殿守卫如此森严的时候,站在她面前侃侃而谈,而不遭到护主金甲卫的驱逐,想来是得到某些默许的。
“应女官,你是替殿下来当说客的?”
“将军恕罪,奴只是不愿见到当年公羊皇后的惨烈再发生一次,是奴自己...斗胆想做些什么,让将军放下心结、敞开心扉而已。”
“心结?应女官多虑了,只要殿下放我出去,本将军怎会有心结?”
“将军在西玉城和殿下朝夕相处多年,将军不曾对殿下有过一刻的好感和心动么?”应女官嗓音温和,字句却如寒冰撞石般尖锐,直直刺地杨钦辰的耳膜生疼:“或者说,将军对殿下就不曾刻意有过一丝越界之处吗?”
杨钦辰缓缓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用力地有些发白,她沉默了很有一会,才抬眼看向宫檐之上被割裂成小块的蓝天。
半晌,终是哑声道:
“...没有。”
不知是回答的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
应女官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这段缘分已经在殿下心里扎了根,没那么容易摆脱的...奴早有耳闻,庾氏一族,在颍川是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近些年也颇有复起之势,若无前几日那一出,倒也确实是将军征战沙场的无忧后盾。将军,庾氏待您真心,可您回报给庾氏的是什么?是帝王的猜忌和嫉恨,是几代人复起的努力都付诸一炬,从此只能蜗居在颍川永不入仕,甚至...还有灭顶之灾么?”
如果说应女官前面的话对杨钦辰来说不疼不痒,那么这句话就好像是一把重重的铁锤,砸的杨钦辰头晕目眩、心神一震。
第38章 强闯
杨家人进宫这日, 天气仍阴沉沉的,太阳隐在灰白的云层后,有生冷的风趁着间隙翻卷而来。不论是红墙墨瓦的宫殿、雕梁金顶的游廊, 老封君都无心观赏, 她花白的头发被紧密地、一丝不苟地束起盘在金孔雀头饰之下,那孔雀口含金珠,尾羽垂落,却几乎在老封君匆匆的脚步间纹丝不动,仪态可见一斑。
她面色凝重着往前进,一言不发, 周遭只有御赐三品绣金团花的品服摩擦声显得清晰。
杨镜羽和谢柔一人着将军品服,一人着月白鎏金裙跟在其后, 二人对视一眼,面色也并不tຊ轻松。
“阿柔!”一个突兀的女声打破了这条游廊里的肃穆氛围。
是公主。
“参见代银公主。”众人纷纷行礼。
代银高兴极了, 她一早便等在此处必经之地, 就是为了和谢柔说上两句话。
“早知你来, 本公主在此等了一早晨了!”代银噘着嘴, 似乎在抱怨,又似乎在高兴。
“公主怎的不多穿点,清晨露重,怕是影响您身子痊愈。”谢柔皱着眉,担忧地道。
“不怕,这些日子我偷偷练着武术呢, 身子一日比一日强健了,要我说, 你也应该练练。”
代银抓抓谢柔的手,这才发现谢柔今日破天荒的没有素面朝天, 而是精致华美地站在她面前,似乎这样看着,倒有几分谢家女的气势了,正待好好夸夸。
引路的公公轻咳两声,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道:
“公主,殿下如今怕是等的有些着急了,您看...不如先让老奴带几位贵人去觐见?”
要按代银往日被李家女拱火出来的脾气,只怕当场就要发作,抽上这不懂事的奴才几鞭子才能消停。
只是此时她被谢柔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拉着,又被细细分劝道:“公主念我,阿柔也真心念公主,只是家中有大事,需先觐见过殿下,才能好好和公主顽耍,还望公主莫要生阿柔的气。”
代银怎会生弱质纤纤谢阿柔的气,当即便道:“怎会生你的气让你难做?阿柔你尽管去便是,本公主回去等你。”
“就知公主最是心善和气。劳公主等我许久,一会我给公主好好念念上回没说完的那话本,可好?”
代银哪里被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夸过,以前都是些指责她飞扬跋扈之言。她娇妍的小脸上浮上一层显而易见的笑意,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般睁着亮晶晶的眸道:“好好好!本公主等你!你先去觐见哥哥。”
扭头她收了笑,轻轻瞪了那公公一眼,半是吩咐半是威胁道:“见完需把阿柔全须全尾的带过来,听到没有?否则本公主要你好看!”
公主不闹脾气已是十分好的结果了,那公公连连应好。
“诺。”
代银看着老封君她们,认真提醒:“...哥哥这几日心情十分差,莫要试图糊弄他,也切莫以卵击石,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道:“哥哥如此看重她...也自来礼重杨家,只要...她愿意稍作让步,一切都是有转圜余地的。若是可以,你们不妨劝劝她。”
“谢公主善意,老身晓得的。”老封君笑了笑,谢过。
三人辞别,代银目送她们的身影远去,等看不见了,才轻声道:“杨家满门肱骨,哥哥定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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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
“臣妇杨姜氏/臣杨镜羽/民女谢柔,叩拜殿下。”
老封君跪在冰冷的石砖上,面色不可谓不凝重。自家伤了未来君王的颜面,她早已做好了被为难的准备。
“赐座。”可殿下的声音很快响起,并未刻意刁难也不带半分情绪,君王的威势如同墨色的浓雾侵染着殿中的每一寸地方。
老封君额前出了一片细密的汗,俯身告罪道:
“殿下殿下赐座,本不该辞,但臣妇作为杨家主母,自知教导无方,又未周全君意,损伤君心,今日跪着方显臣妇告罪之诚切。”
酉阳钰一僵,沉沉道:“若是为将军婚事,老封君还是坐着说,孤才有几分耐心听。”
“...殿下宽宏,但臣妇罪极,岂敢借此妄专。”老封君俯身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