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阳钰深吸了口气,厉声对着侍者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老封君扶起来。”
侍者连声应诺,半强硬半抱似地搀扶起了老封君,并将三人引到尊位左侧落座,又小心的上了一壶茶水,万分妥帖。
等杨家人喝上了一口热茶,酉阳钰才复又开口:“侯夫人...去西北替孤提亲,杨家却没有立刻给一个准确的回复,那么老封君亲自来都城,是为了当面给孤一个答案?”
不等她们作答,他接着道:
“不过孤本也有意过礼后邀杨家亲眷进京参加大婚,如此倒也便宜。”
言语中他似乎全然忘记了杨钦辰已经同别人定亲一事,只待老封君点个头,这桩大婚便可按照原计划举行。
来了。
老封君心思急转,叹了口气道:“承蒙老侯爷和殿下厚爱,同老侯爷的兵书之约,杨家莫不敢忘,此番进京,是为了向殿下告罪。”
“本以为杨家既不是瑞金名门,也不是什么有底蕴的大族,只是每日在边疆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将之家,家中女儿也非蕙质兰心的闺秀,根本不堪为殿下之妻。当初外子恐误了殿下前途,本欲回绝,只当初老侯爷忧心殿下境况艰难,外子便打定主意不论结亲与否,都会护殿下平安,婚约只作个权益之计罢了。”
“权宜之计?”酉阳钰嗤笑一声。
酉阳钰记得很清楚,当年那纸婚约上写的是:愿报老侯爷之恩。若殿下愿意,家中适龄未婚女郎,俱可与殿下婚配。不惧乌云蔽日,杨家愿护殿下安好。
未婚,未成婚,也是未婚。
杨家实在不知好歹。
老封君看着殿下几乎是骤然冷沉的面色,呼吸都快了些,道:
“杨家虽有三个女孩,其余两个都还略有为人主母的可取之处。但小五,是性子最野、最喜好混在军营的一个,乖张恣意,一点也不似女儿家。”
“若无庾氏的婚约,外子同臣妇本打算养她在家一辈子,但这却是小五母亲过世前亲口定下的...”
“也是臣妇之过,这些年因怕再勾起丧女之痛,便再不曾对外提起,小五她一开始又数次三番冒犯了殿下,外子和臣妇都以为...”
“以为孤决计瞧不上她对么?”年轻的君王面沉如水,怒火和嫉妒每时每刻都在灼烧着他的心,所以没等老封君应答又步步紧逼地问:
“老封君的意思是,庾氏的婚约是由杨羽将军亲自定下的,轻易不可改弦更张。那么,对于和老侯爷的约定,便仅仅只是权益之计,随时可以反悔?”
老封君呼吸一窒,君王的威压太过凛冽,她不由自主地更深地低头告罪:
“臣妇万死不敢违逆君心。只是当年老侯爷同外子兵书之约时,小五完全不在候选之列,外子也曾私信同老侯爷诉明情况,我们都以为殿下是知情的...”
酉阳钰隐怒的神色一滞,确实...外祖为奸人所害,好多事情都是外祖母同他说的,他当初在一片混乱中启程去西玉城也很仓促,有些细节疏漏了也不是没可能。
按照杨钦辰当初那人憎狗嫌的性格,谁会想到他偏偏看上了这个冤家!
“也是外子和臣妇之罪,眼见着殿下直至复起也未曾提过此事,便私以为待殿下重掌金印,会另择选世家名门闺秀为后。杨家女本不堪为殿下正妻,只借着老侯爷之福才有幸和殿下有几年牵扯,故也不敢在您面前贸然提及。”
这话一出,酉阳钰心口那股一直在横冲直撞的气,一下子被扎破了一个口子,悄无声息地泄了出来。
他有些焦躁地转了转手中的扳指,黑长的睫毛无意识地快速扇动两下。
是了,当初他自以为都不用多说什么,杨家都心领神会。
毕竟储君正妃之位是多少名门望族汲营渴求的,这个头衔本身就代表了无上的权势和荣光。
哪里会像杨家这般迂直推拒,生怕攀附了他一点?
要是老侯爷在世,定然也是会拍着大腿恨声外孙于感情一事之上的迟钝。
“隐瞒之罪,容后再议。”酉阳钰毫无波动的视线淡淡扫过杨家人,放缓了声线:“孤只问老封君一句话,杨家...肯不肯将五女许婚于孤?”
“若是肯,孤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处理罪臣向来杀伐果决的帝王语气罕见的温和,甚至都暗含了几分循循善诱。
周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多好的机会啊,殿下都已经亲自递了台阶。
在众人期冀的眼光下,老封君摇了摇头道:“殿下尊贵,杨家重诺。”
“庾氏的婚约早在十几年前定下,如今也已经过了礼,若是此时毁约另许于殿下,只恐会被非议成卖女求荣、家风不正。最重要的是,小五性子执拗、脾气暴烈,加之琴棋书画后宅tຊ诸事一窍不通,于贵族交际应酬之上也没什么圆滑之处,殿下将来是九五之尊,您的妻子便是国母...小五实在不堪为殿下良配。”
“那便是要毁了同孤的婚约。”他眸光一寸寸冷下来。
“如此说来,杨家定要抗旨拒婚是么?”他的声音很淡,却无端端让人感到山倾海倒的可怕。
无人敢应答君上如此咄咄的逼问,一旦应了,就是抄家砍头的大罪。
一片死寂中,谢柔开口打破了僵硬:“殿下,民女身上也流着杨家的血脉,自幼长在杨家,性情柔婉,善交际,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京中礼仪也十分熟稔,且民女早已受不得边关苦寒,若能入宫侍奉殿下,是民女天大的福气,还望殿下给民女一个机会。”
“等等!”杨镜羽皱了皱眉,蓦然打断。
“殿下!臣...镜羽斗胆一句。”她腮帮咬的死紧:“其实谢晨和谢柔算不得真正的杨家女,整个杨家,只有杨镜羽,才是真正的应该践诺婚约的人。镜羽不求后位,若是殿下不嫌弃,镜羽愿意即刻放弃军衔入宫...”
老封君闻言色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得一阵冰冷清脆的掌声响起。
“啪、啪、啪!”
“杨家一门忠骨,女儿也各有各的脾气,往日没见你们对孤有什么爱慕之情,如今倒是一个个地跳出来要孤不嫌弃、要入孤的后宫。怎么,孤要的人你们给不出来,便想了这样的法子来糊弄孤?”酉阳钰的讽刺如冰锥般狠狠扎入她们的耳膜,令三人跪立不安,但是谁又知道他有多怒?
“看来你们还不太明白孤的意思,那索性孤便说明白点,”君王的威压不再压抑,如洪水般倾泻外放,肃杀冰冷的气息压的她们喘不上气,“孤只要杨钦辰。全大饶独一无二的杨钦辰,哦对了,这次孤说的更清楚一点...也就是...已逝晋阳侯的长女,谢晨。”
"若是不允,孤也有的是法子,让她留在孤的身边。"
“只可惜庾氏百年基业,将一夜间倾覆。”
“而敢毁约、欺君罔上的杨家,也按律法处置。”
言语中饱含阴鸷狠戾,惊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冷汗。
殿下容貌俊美又甚有上位者杀伐果断之君威,饶是现在他嘴角挂着笑,杨家众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他并不是在恐吓,哪怕会被史官攻讦。
“老封君,孤累了。今日你带着她们回去,好好考虑一日。明日太阳落山前,孤要看到杨家和庾氏的退婚文书。否则...后果将是杨家和庾氏不能承受的。”
老封君藏在三品绣金团花的品服下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正要告退。
门外却突地传来一阵喧哗骚乱。
众人听见信德公公似乎急得火烧眉毛地在拦人:“哎哟,怎么出来了!!金甲卫呢!”
金甲卫的精锐灰头土脸地道歉:“公公,非我等不尽心,今日将军不知为何,执意要来见殿下,我等不敢伤及将军贵体...”
“便只能跟过来了。”
杨钦辰真想跑,谁也拦不住她。
信德公公叹了口气,道:“罢了,将军奇力,你们不必太过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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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殿门突然被蛮力撞开。
一双万福白玉缎绣靴猛地踩进来,接着是同色系的绣千鸟洒金束腰裙,一截勒紧的纤瘦的腰肢,最后一张漂亮坚毅的面容撞进众人的眼里。
这样华丽精致的锦衣套在她身上,惊艳是惊艳,就是有几分怪异的束缚和压迫感。
酉阳钰见状,瞳孔剧烈的收缩几下,似乎有什么难言的情绪一下浮上来,旋即寒声道:“你来做什么?”
没得到应答,只听见面前心心念念这人斩钉截铁道:
“殿下不必逼她们了,臣同庾氏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