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桩婚约。
晨妹不知,这桩婚约于他而言,比庾氏全族都重要。
“我思来想去,陛下如今偏执,将我留宫已久。一是屹兄已到婚配年纪,二是扶车之战机稍纵即逝,我要即刻前往,这一去便不知何时才归。如今解除婚约,我便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上战场打仗,而屹兄你,也可以另择贵女成婚。”
“晨妹!”庾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带着怒气道:“休要再说如此伤我心之言。”
杨钦辰知道被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愧疚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她的心,她捏紧了宽大的袖子内衬,低头道歉。
“屹兄,是我对不住你,天下?女郎的希望如今都在我一人身上...我不能...也不敢让她们失望。”
庾屹的脸色隐没在殿内角落的阴影中,让女郎看得并不真切,她只听得他过了很久才哑声道:“晨妹,退婚...会让你更自由吗?”
杨钦辰有很多话想解释,说她不是想攀附权柄,不是不满意婚约,不是...但最终只看着他的眼睛道:“目前来说,是。”
“好,既是晨妹所愿,那我庾屹,便要令晨妹无任何阻碍地踏上自己要去的道路。”
“屹兄...”
“晨妹无需多言。你只需记住,不论如何,我庾屹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我会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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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完了?”酉阳钰放下手中的折子,问道。
“嗯。”杨钦辰点头。
庾屹同她并肩而立,眉峰间含着千年不化的雪,声音嘶哑道:
“敢问陛下,我同将军退婚之后,陛下打算如何待将军?”
新帝眸中恶欲和不耐渐渐深重,只瞟过那纤瘦身影后才冷道:“庾家主,你此番问话不过是要孤的承诺,不会强迫于她。”
“但你一介商人,哪里来的胆子,敢胁孤?”
帝王之怒,如九天雷霆,周遭侍从俱都颤抖噤声。
庾屹脸色苍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道:“陛下,我已同意退婚,但我要一个承诺。否则,谁都拿不走将军的庚帖。”
酉阳钰伸手摁住额角,那里的神经被刺激地隐隐作疼,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杨钦辰道:“过来。”
杨钦辰从善如流地过去,站定在他身边。
酉阳钰五指插入她的,根根缠绕,握紧,密不可分,以一种占有的方式强势地捏住了自己的雌鹰。
她的顺从让他的面色和缓了些。
罢了。
她是从不落地的雌鹰,若是强压太过,怕折了她的脊。
加上朝中还未完全安稳,他得料理了这些,替她的赤翎铺平道路才好。
酉阳钰伸手抚摸她的发,妥协般道:
“孤答应你,解除婚约后,给你两年时间。”
酉阳钰眸色沉沉,未尽之言被尽数咽下。
两年后,不管你是什么答案,都必须回到皇城,回到...孤身边。
帝王的威压恐惧摄人,这已是在无上皇权之下能争取到的最后喘息机会了。
悦色浮上了杨钦辰的唇角,她急不可抑地朝酉阳钰行礼道谢,
“多谢陛下!”
旋即又感激地朝庾屹一瞥,庾屹一如既往地温和一笑。
女郎的五指突然传来碾压般的痛楚。
终于开恩的新帝脸色温和,声音却极冷峻迫人:“看孤。”
“莫再看他了。”
是孤心软。
但他的将军,从今日起,每一寸视线都应该放在他身上。
不可再偏移毫分。
第42章 退亲
杨家同庾氏退亲之事由瑞金城传开, 就像春日雪化的流水般浩浩汤汤传往各地。
一个是炙手可热的新帝重臣,一位是颇有财能的望族公子,两方结亲时无甚人知晓, 可退亲却不知怎的口耳相传, 竟是连街角巷尾的稚儿都知晓了。
退亲之事传至颍川,可把孙家的独女孙清高兴坏了,她紧紧捏住手中的丝帕,激动唤来婢女:
“我就说,母老虎怎配得上我庾哥哥!定然是庾哥哥发现这女人的可怕之处,才取消了婚约。快去告诉父亲, 李家的婚约推了去。”
“是,小姐。”
“哎呀算了, 我亲自去吧!”
...
“胡闹,周家的婚事岂是说退就退的。”孙老爷怒斥女儿。
“我不管, 我就喜欢庾哥哥, 父亲不仅不为我提亲, 还为了帮扶外家非要我嫁给周表哥, 若不是您动作太慢,庾哥哥怎么会和那个母老虎定亲?现在他都退亲了,你还不如我意,那就让我去死!”
这番蛮横做派将孙老爷气了个仰倒。
他喘了好一会才抖着胡子道:“你周家表哥一直喜欢你,他母亲是你母亲关系最好的姐姐,若是你嫁过去, 绝对比在庾家那里过的舒心百倍!”
“反正我年纪大了,管tຊ不着你了。”孙老爷指着孙清的鼻子道:“周家本家在九方城, 若是要退婚,你便自己去退好了!要是能把你的庚帖要回来, 我就当没这门亲事。”
孙老爷只是气话,九方城离颍川有七百里,孙清这样的娇娇女怎么会忍得了长途跋涉。
可他没想到,孙清对庾屹的执念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当天夜里,孙清就悄悄带上几十家丁出发前往九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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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亲的这件绯闻使得已经悄然动身去边境的杨钦辰的行踪被完全遮盖了。
人人都以为她还在京中养伤,闭门不出,谁能料到她早已经在金甲卫的护卫下离京。
“安统领,不能再快一些么?这样我要何时才能和赤翎军汇合?”杨钦辰拦住试图躲开的安理五,焦急道。
就算她是最熟悉北地的将领,但这次的仗,本就是抢占先机之仗,越快抵达边境,有充足的时间谋划布局,就能打九狄和扶车一个措手不及,大大减少我方伤亡。
安理五擦了擦汗道:“上将军,陛下下了死令,您伤未痊愈之前,要您日行不得超过二百里,如今下官已经是带您日行三百里了,再快是真的不行啊。”
杨钦辰如今是上将军,按理说安理五的官阶比她低要听她的,可酉阳钰下了圣旨,要杨钦辰在汇合途中全权听从安理五的。
杨钦辰脸色一僵,忽而又凑了上去,悄声道:
“...安统领,你也知道军机不可延误。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再给我行个方便,咱们每日再快一百里,就当我欠你个人情,日后但凡你有要求,我定全力达成。如何?”
安理五老神在在地抬头看天,他倒是想给她行方便拿人情啊,就怕自己没命享啊。
杨钦辰不死心,待要再劝,却被安理五偷偷扯了扯袖子,她不明所以地低头,看见他偷偷指了个方向。
“看见没,那个金甲卫...”安理五满是忧愁地开口道:“那是陛下亲自指派的,和你我都素无交情的新人,他手上有一只鹰,每日都定时给陛下传信。”
杨钦辰微微怔忡:“你的意思是...”
“对,我和你都是被监视的对象,所以上将军还是别折腾了。”
再折腾下去,万一陛下不愉,一封圣旨给召回京,就竹篮打水咯。
杨钦辰秒懂。
两位身居高位的武官对视一眼,齐齐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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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焉离县,定州大营。
杨凌武正在查看一月前斥候带回的旧敌情,面上焦色明显。
一旁的副将也焦炙极了,道:“主帅,上将军的赤翎军还有多久才能到?扶车被九狄和白戎氐夹在中后方,汗庭太北,又和我们隔着乌贪山,我们的斥候半月前就无法再打探到新的讯息,如今只有赤翎军的斥候才有希望深入腹地,带回新的军情啊。”
另一李姓副将也点头道:“是啊,斥候无用,我们就是瞎子盲眼,饶是手脚再得用也根本不知道敌人在何处设兵啊。”
“再这样耽搁下去,恐怕扶车绕过乌贪山打过来了我们都还未准备充足。”
杨凌武握紧了军报有些发皱的纸张,叹道:“本将再令人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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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杨钦辰正蹲在离定州大营只有二百里的朔方大营里头。
她手上把玩着一支鸣哨草,这种草只生长在北地,它的叶片在危机关头可以临时充作军哨使用,也有轻微的止血功效,故而有经验的军士在打仗前会有意识地摘一些放在身上备用。
但美中不足的是,它有微毒,若是见了血,就会麻痹神经,使人行动阻滞。
端看用它的人是否善用了。
“将军,您真要调朔方大营的兵马去做那件事?陛下说了,若您有需要,玄甲军可任您取用。”安理五有些不放心,悄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