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钦辰点点头,问道:“你可知方才的周招,朔方军骑兵第二营的副营长,已经二十有余,年长你四岁,从军也已六年。”
她顿了顿,拍了拍白玉的肩膀,“假以时日,你或许不比他差,你缺少的...是时间和经验。”
她的安慰令白玉鼻尖一酸,又听得她对着众人道:
“诸位,话虽如此,但你们要知道,其他军的发展时间比我们长的多,就算是再不济的朔方军也有相当一部分的佼佼者,我们赤翎女军近年扩招,人数是上来了,但缺的恰好是时间!所有新人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学习、复盘、汲取经验,追赶其他各军精锐的脚步!”
“明白吗?”
“明白!”
这一声响彻天际的齐声应答连营外朔方军都吓了一跳。
“乖乖,这赤翎女军嗓门可真大啊。”王三揉着耳朵道。
年级稍小的武炭笑嘻嘻地:“可不,听说她们被上将军训练的,和男子没什么差别,嗓门大、力气大、脾气也大,我们可千万别惹到这些姑奶奶了。”
正好周招回来了,他闻言皱了皱眉,立刻道:“武炭,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不是上回喝酒的时候我上峰讲的么?”武炭睁着一双牛似的圆眼,直愣愣道。
“你的上峰张远,已经因醉酒失职罪,被卸了军职回家种田了。你也想如此么?”
武炭这才知自己失言了,软了声道:“周哥,我不想...”
“来之前,黄将军训话,要我们怎么样?”
武炭的靴子在地上碾了碾,低着头道:
“黄将军说这是一场荣誉之战,要我们绝对服从命令,绝对尊重赤翎女军。”
“我错了周哥。”
“嗯。你年轻、朝气,但要牢记祸从口出的道理。这一仗,我们必须胜利,尽量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和口舌,记住了吗?”
“记住了。”
朔方这边按下不表。
赤翎营内。
“记住,我们赤翎,是一支独立、精锐的女子军队,不论主帅如何,不论外界如何看我们,我们都不能轻易自轻自贱、甚至停下前进的脚步。”
有一个声音斜刺出来道:
“上将军,可是我就是为了改变家里人对女子的偏见,才入赤翎,想要建功立业,干一番事业回去,我真的很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怎么办?”
杨钦辰看着这个眼熟的、劲瘦高挑的马姓女兵,点点头:“不错。有抱负有目标是好事,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入赤翎这些时日,家中可有寄过信?为你送过银钱衣食?”
“...信倒是寄了几封,但其他的未曾。”说到这,女兵露出几分习以为常的淡漠来。
杨钦辰瞥了一眼她的神情,继续问道:“信是写什么?”
“无非是家里紧张或是弟弟要上学,让我把军饷寄些回去,或是军中是否多发了行李,也拖老乡带回去。”
“没有家人的关心,你在军中过的可好?”
那女兵眸中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光彩似的,道:“很好...每月有军饷,还有姐妹们陪着我,互相加油鼓励,我每天可以读书、练武、骑马、射箭,充实又安心。”说到这里,她怔怔道:“其实我过的比在家中时好多了。”
她语速越来越快:“在家中,我每天要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照顾弟弟、上山砍柴挑水,半夜睡,鸡鸣起,还要被父母乡亲指责不是男儿,不能承担家中重担。”
“可明明...我比每天只知道睡觉玩耍的弟弟,勤快的多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有些抽噎声起。这些女兵们不乏有相同甚至更甚经历的人,她们心有戚戚,感同身受。
“既如此...你还坚持认为,你应该在意那些从未给与你应有的尊重爱护的人的看法吗?”
那女兵眸中的光渐渐汇聚起来,最终成了坚定:“不。我活着是为我自己,不是为了做谁的好姐姐,也不是为了做谁的好女儿。”
“嗯,因为世事艰难,大多数女子蒙昧,这并不是女子的错,但进了赤翎,就应该好好想想,自己这一生的价值所在,建功立业,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以此为筹码,去获得他人的认同。”
“你们要将自己当做主体,一个真正独立的、优秀的、不被外界所牵累影响的主体。而不是随时可以被几句流言和评论动摇的他人或男子的附属品。”
短短几句话,如醍醐灌顶一般冲入在场所有女兵的身体里。
有些人一直云遮雾绕、焦虑忧惧的一切,都被打散了,她们怔愣在原地,直到马姓女兵突地哽咽跪谢:
“多谢上将军,属下明白了,您的大恩,属下铭记在心。”
才反应过来tຊ,一齐道谢。
“诸位当时刻警醒、思考。大战在即,请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准备。”
“我相信诸位。”
杨钦辰落下最后一句话,就转身走了,银甲红缨的高挑背影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所有女兵的心里。
这是她们的精神领袖,永远优秀、清醒、以绝对的实力走在她们的前方,为她们遮风避雨、开路擎灯。
直到数年后,她们想念上将军时,都还要从发黄的记忆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第45章 太傅
瑞金城。
登基典礼过去后, 各地朝贺的人群渐渐散去,喧嚷也随之离开。
夜深露重,或许是新帝后宫空虚, 这座庞大巍峨的皇城寂静的可怕, 只能听见训练有序的兵士巡防的声音。
安理五风尘仆仆,一回京便被陛下提溜到宫里复命了。
他打着哈欠快步走在宫道上,半路却碰到已兼任禁军统领的凌南。
“回来了?”
“嗯嗯。”安理五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脖子,他带着这队玄甲军和朔方军比试,丢了大人的事根本没脸和凌南开口。
凌南心细,眯起眸子:“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啊...差事我都办完了, 上将军也顺利和赤翎军汇合了,估计现在都到定州了呢。”
“你有事。”凌南拿下了结论, 抱臂看着他。
安理五脸色一僵,打着哈哈道:“凌哥, 别啊, 就是一点点小事, 不影响什么的。”
“要是你的小事倒无所谓, 若是损了兄弟们玄甲军的名声...”凌南警告般地看向他。
“哪里!不会的,我还要去向陛下复命,就先走了啊。”安理五惊慌失措地脚下抹油,说着便跑远了。
凌南看着他跑远的身影,想起自己最近替陛下办的那些事,叹了一口气, 缓缓握紧了拳。
安理五的事确实轻松,没有负罪感。
但他, 日夜辗转,想劝陛下, 又不知从何劝起。
罢了,陛下和将军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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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灯火通明。
安理五将所行事无巨细地禀报后,大气都不敢出地等待着。
酉阳钰的脸色很平静,停笔问道:
“回到赤翎军当她的上将军,可开心?”
这话隐隐带着几分郁气。
安理五不敢含混过去,便道:“属下走的匆忙,没仔细看,但约摸着,也是心情尚可。”
“她可有让你带话给孤?”
安理五脸色一僵,腹诽道。
带啥啊,就上将军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就差把我们玄甲军打包送走了...还给您带话,陛下心里没点数吗?
但陛下君威日盛、实在恐怖,安理五擦了擦汗,小心翼翼道:“赤翎军军务繁忙,又需要安排朔方军一行,上将军当时实在抽不出空来。”
“所以是没有。”酉阳钰的脸色依然平静,只是气压骤沉,无端端令人发怵。
“...是。”
“陛下,鹰卫传信速度应比臣更快,或许过几天等军务安排妥当,将军就会传信与您了。”
“罢了,不是有求于孤,她是懒得和孤通信的。”
信德公公走上前为新帝添了些茶水,笑着缓和道:“陛下,前线敌情紧张,上将军又许久未归军营,定是有诸多繁杂事项需仰仗她处理,说不定连喝水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况且,早些料理那些北地蛮族,上将军才能早些回来陪伴陛下啊。这般勤恳忠君的武将,全大饶也找不出第二个,奴替陛下高兴呢。”
夸杨钦辰=夸陛下。
信德公公深谙此道。
果然,酉阳钰脸色缓和,端起茶水轻啜了一口,没有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
“她最好是。”
安理五偷偷朝信德公公比了个大拇指,厉害得嘞。
“老封君呢?”酉阳钰提起笔,状似无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