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钦辰收在身前的双臂死死交叉抱紧，在外人看来只是因为太冷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忍耐住这汹涌的情绪花费了她多少精力。
“你去哪里了？”
熟悉清冽的声音充满着阴沉和恐慌。
酉阳钰清隽的面容上是风雨欲来，黑睫长敛，遮住了那些可怖的、铺天盖地的深邃和复杂，难以捉摸的恶欲和执念。
这些日子的温存让他又稍稍恢复了些理智，但他的心始终不安，就像一座根基不稳的大楼，却随时可能因为她任何形式的分离和疏远而彻底崩塌和失序。
这对一个帝王来说，是极为可怕的事。
但他无所谓，他只要她在他身边。
“陛下，我夜里有些体热，想起来吹吹风，却不小心踩进了那池塘里。”
她的解释很轻巧。
但酉阳钰知道她向来不屑于撒谎，便不疑有他。
他绕到她的身前，替她脱下大麾，然后心疼的看着她被冻的乌紫的嘴唇，吩咐道：“怎么湿的这样彻底，来人，传太医官！”
“定是宫中还有未曾点灯的暗处，才使你看不清落水，从今日起，宫中不可有暗角。”
“喏。”宫人答道。
皇城如此大，要彻夜照亮每一处暗角，不知要铺张浪费掉多少油钱。
杨钦辰想到紧张的军费，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来：“陛下...”
“那池塘周围挺亮的，今日是我不小心，有些担忧北地，所以走神踩了进去。宫中的暗角本来也不常有人走动，也没什么点灯的意义，不必劳民伤财。”
酉阳钰温柔而专注地盯着她苍白的面容，同时却隐隐有着暗芒。
“既如此，便听你的。”
待杨钦辰在酉阳钰的“帮助”下换好干净的衣服出来，太医官已经到了。
还是上次那个给她避子药的医官，不知为何，杨钦辰竟隐隐感觉腹痛起来。
太医官把脉很久，他发皱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收回手，语气很平静，道：“只是受了寒凉，臣开些温补的汤药喝了就可，没什么大事。”
酉阳钰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他轻轻揽住杨钦辰消瘦的肩头，轻笑了一声打趣道：“毛头小娘，再不可如此任性了。”
杨钦辰鼻头一酸，她死死掐住大腿，不让自己哽咽的声音发出来。
毛头小娘...
杨钦温也曾这样亲昵的叫她。
只是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因着她迟迟没有应答，酉阳钰温和的神情渐渐隐去，嘴角抿起，他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像是要看清她的每一丝情绪。
然后他屏退了众人，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今日孤想留下来。”
没有问句，是不容置疑。
刚刚的失踪实在吓到他了，他现在头疼欲裂，迫切地需要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才能确认真实感。
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像是越燃越烈的火焰，像是黑夜里蓬勃而出的阴泉，要将她的每一根发丝都缠绕，侵吞，才能结束。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一声犹如天籁的应答：“...好。”
他勉力按捺下激动，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杨钦辰抬眸看他，一眨不眨地道：“臣说，好。”
“陛下留下来。”
酉阳钰被突如起来的巨大惊喜砸中了。
实在有些不可置信，直到恍恍惚惚地拥入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子，才有些真实感。
今夜无风，殿内花香逸散。
-
十日后。
酉阳钰从早朝下来，浑身气息郁怒冰冷。
北地的战报传回来。
扶车打败我军，战线又回退了百里。
离天石城只有三百里了。
那些软骨头的文臣就怕的纷纷附和请奏要他把杨钦辰送回扶车战场主持大局。
他砍了几个人的头，才消停。
不过最让他头疼的不是这个。
而是他定的大婚之日不远了，但杨钦温已经进气多出气少，就连他暗中派去的医官也无济于事，杨镜羽数次来折子求情，请杨钦辰去看看。
听说已经在准备丧事了。
杨家自来重视亲情胜过天，他也不想这么自私。
但她好不容易才松了口，若是此时让她回去，恐怕再让她点头答应他们的事，就再也没有合适的良机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为此甚至给赤翎军重要将领的家属下过牵机，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他深吸一口气。
捏碎了都摩挲起毛了的折子，然后扔进了路边的鱼池。
转身大步走向凤仪殿。
如今杨钦辰去了也无济于事。
等他们大婚结束，他会给杨家和杨钦温最丰厚的补偿和封赏，就算是身后赏，也会参照皇亲国戚的规格。
杨家不会吃亏的。
酉阳钰心一狠，打算彻底地瞒住她。
迈进凤仪殿，杨钦辰坐在贵妃榻上吃着葡萄喝着酒，见他来便笑道：“陛下，可要和臣一起吃些？”
“也好。”酉阳钰笑的温和。
浑然不似早朝时那般杀人不眨眼的阴鸷。
“陛下今日早朝不顺？”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酉阳钰目光一凛，环视一圈道：“是哪个多嘴的讲的？”
“陛下饶命！”
殿内的仆从跪了一地，全都在瑟瑟发抖。
虽然陛下在上将军面前从来都是温和的，但私底下多么杀人不眨眼，阴鸷狠厉他们都是知道的。
“陛下，臣同您认识这么多年，您是否心情愉悦，恐怕臣比您自己还要清楚。”
杨钦辰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如此。”
酉阳钰轻笑。
他周身的压迫感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陛下可有什么事要告诉臣么？”杨钦辰死死盯着他。
心里有期冀也有预知结局的漠然。
“有。”酉阳钰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慢声道：
“杨好案有进展了，但我想等我们大婚后再送你去战场，可以吗？将军就当给我一个承诺？”
杨钦辰亮起来的眸子又不着痕迹地暗淡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
终于笑道：“好。听陛下做主。”
她再也不需要顾忌什么君臣情谊了。
-
杨钦辰跑了。
确切来说，是逃婚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躲过重重玄甲卫和宫中巡防，从戒备如此森严到恐怖的地方跑出去的。
她是几进几出荒漠，凭小小一只部队就屠了西鲜的北地将军，只要她想，反追踪的能力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从前tຊ是她自愿受制于君臣恩德。
但赤翎军精锐大部分在扶车，她不能放任她们一再战败折损，而杨钦温的最后一面她也必须去见。
她日夜奔袭，挑小路往天石镇去。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身受重伤、不易挪动的杨钦温应该被送到了医疗物资都更充裕的、离战场最近的天石镇医治。
她偷听到玄甲卫回报时提过。
附近的军营派了最好的医官，都只能勉强拖住他的性命。
如今战线一退再退，若是扶车攻破天石镇，恐怕杨钦温真的要命丧当场了。
她必须去前线，为他拖延时间。
-
这边厢，酉阳钰结束了两天一夜的祭天大典回宫。
本来是要带她一起去的，但她近日连连不适，太医官也谏言说不宜外出。
所以他才放她一人在宫中。
饶是如此，他也布置了重重的守卫。
但当他回到凤仪殿，满殿的仆从和侍卫跪在他面前沉默时。
他就被巨大的恐慌和阴霾击中了。
原来这些时候的温存和顺从，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的骗局。
他从来不会骗人的将军，也终于...学会骗他了。
无穷尽的怒意和阴鸷暗欲再也无法被秩序控制，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像密密麻麻的昆虫，扇动着令人耳鸣目眩的翅膀，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双眸一寸寸赤红，迈着步子，一点点拂过她用过的杯碟、靠垫、穿过的衣物、睡过的软榻。
没有人知道她会去哪里，只要她想，他会永远都找不到她。
这就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但好在，还有杨家、还有赤翎。
她永远无法彻底抛下这一切。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任何人都无法窥探他波动的帝王。
“...来人，往扶车战场方向找。杨钦温在天石城治疗，若是她得知了，定然会往那边去。暗令各州县，若是有杨钦辰的踪迹，不得隐瞒即刻上报，否则以叛国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