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放弃。
毕竟陛下的人,她也不好将军中的手段用在她们身上。
直到九狄战场大捷。
杨钦辰收到消息,高兴极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冲动之下拎了两壶酒,去找正在小书房处理公务的酉阳钰。
因着实在高兴,便收敛了气息想像从前年少时那般同酉阳钰开个玩笑。
却撞见了酉阳钰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看见的一幕。
凌南正在昏暗的室内禀报:
“陛下,之前给赤翎军属下的牵机已经全部解了,如今杨好之事,已经彻底处理干净,不会再有人发现玄甲卫在其中的痕迹。”
杨钦辰愣住了,为了替杨好翻案,她几乎不眠不休数日才找到证据,可谁能料到,她以为的救赤翎军于水火之中的陛下。
却或许早就知道了那些她都未曾查出的隐情。
杨好之死,居然还有玄甲卫的参与。
一股热血几乎全部涌上了大脑,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去问那位矜贵温和的陛下、那在她面前几乎从来都是以保护者、支持者姿态的陛下。
她要问一问,这件事里玄甲卫究竟是无意还是有意?
她死死掐住掌心,疼痛感让她冷静下来。
又听得室内那个自己熟悉至极的声音道:
“很好。”
“北地两方战场呢?”
“密探回报,杨凌翅带兵老道,又是杨凌武的亲兄长,威望服众,合军在他手里虽谈不上所向披靡,但也士气大振,九狄战场大捷,但还需时日才可将九狄尽数歼灭,不留后患。但扶车...”说到这里,凌南停顿了。
他想起那几份血淋淋的战报,含了口气,继续道:“扶车战场,之前的迂回伏击战略确实派上了用场,但不知为何,杨好叛国一事在这边的赤翎军中迅速传播开来,士气很受影响,接连出了差错...”
“扶车迅速反应,凭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将赤翎和朔方军重挫,如今战线已经回退数百里,离我们的五原城还有四百里,杨镜羽已经数次传信请求和上将军商讨对策。”
“陛下,这些信,还是压下来不报给上将军吗?”
杨钦辰死死盯着那个倒映在地上的侧影,从宽大衣袍难掩的宽肩往上,是弧度优美的下颌线,中途还会路过偶尔滚动的喉结。
这一张金质玉相的脸在前不久,都还很具体温切的贴近过她、出现在她的呼吸之间。
但现在。
只让她感到无尽的凉和冷。
她想看看,她视作恩人的陛下,到底能说出什么更冷的话来。
凌南轻声道:
“杨镜羽说杨钦温在前不久的游击战中受了偷袭重伤,军医只能勉强拖延时间,如今生死难料。”
“抛开别的,这件事,是否要让上将军知道?”
毕竟,杨钦温是杨钦辰的亲堂兄,自幼一起长大,如今生命垂危,多少要让她知情。
那人冷冷道:“无需多事。”
暗处的杨钦辰一瞬间睁大了眸,瞳仁附近的白眼球俱是血丝。
她勉力咽下涌上喉头的血腥味。
凌南也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在即,不要多生事端。”最开始的两个字被陛下含混略过,杨钦辰听不真切,但结合最近宫中异常的忙碌,她也知道酉阳钰又在合计一些她并不愿意的事情。
囚她在宫中罢了。
她的陛下,所求的不外乎是这样。
“喏。”凌南低低应答。
杨钦辰悄无声息地走了。
瑞金城的夜晚很凉,但比不过边疆的夜凉。
杨钦辰麻木地行进在小路上,只觉得自己像个什么也做不了的提线木偶,被无上的皇权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从她得知杨好之事赶去救场,到不眠不休收集证据应召回京,到朝堂上迫于形势留下来为质,到撞破这上位者的游戏。
她都像个小丑一样在供冷眼旁观的上位者取乐。
可笑的是...
可笑的是...
她前不久还愧疚于自己强了陛下,动摇了。
她恍惚间一步踏空,身体落入冰彻入骨的湖水中,本可以立刻脱身的,但她浑身麻痹般不想动弹,就这样任由自己摊开四肢,缓缓从湖面沉入湖底。
平静幽蓝的湖水荡出一个冷清的涟漪,一圈圈向外逸散开,直到一点点消失,重新趋于平静。
世间事好像都莫不过如此,周而复始,又最终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
宫人寻人的灯火照亮了皇城的每一处暗处,他们的惊慌和喧嚷吵扰到了湖底的杨钦辰。
她“哗”地一声破水而出,慢慢游到可以站立的地方,然后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柔嫩秾丽的侧脸即刻红肿泛着血丝。
这一巴掌不可谓不重、不可谓不狠。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一路行来,她居然真的为了酉阳钰的真心而动摇。
可她忘了,这世间的至高权利者,除了岌岌可危的真心,还有掠夺和无尽的占有。
这才是上位者的底色。
是她失智了、心软了。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一步步往逐渐暄亮的岸边走去,脊背逐渐挺直、就像来时一般,她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在等着她。
第52章 逃跑
“哎呦, 我的上将军啊!怎么搞成这样?”信德公公带着众侍找到杨钦辰时吓得心跳都要暂停了。
他赶紧从随侍手里接过了一件白色大麾,这是最为珍稀的雪狮毛做的,且是陛下亲自打猎而来。
“侍女半夜为您关窗, 结果发现您床上空无一人, 这才慌了神。陛下雷霆大怒,责怪奴才们没看顾好您,如今阖宫的人都在找您,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好。”杨钦辰拢着这件轻巧又温暖的大麾,淡淡点头。
-
士气萎靡,败了几场大仗的扶车赤翎军中并不平静。
常德飞沉默地低着头, 她身边站着急的嘴唇都干裂了的杨镜羽。
帐外还有情绪激动的女兵在叫嚣斗殴,然后被守将拖了tຊ下去。
一直训练有序、军纪严明的赤翎军精锐在大战中如此动荡、浮躁, 是有原因的。
杨好叛国案是其中之一,而这并不能使赤翎精锐如此动荡军心。
真正令她们乱了阵脚的...是另外一则愈演愈烈的传言:
上将军杨钦辰, 深得陛下爱悦, 此番经历叛国案后, 已经心灰意冷不再打算上战场, 从此以后就嫁与陛下,入主后宫。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将所有坚定的赤翎军女兵原本就忐忑的心炸的摇摇欲坠,粉碎坍塌。
要知道,赤翎军之所以能以女子之身有倍于男军的英勇和无畏,都是因为她们的身前永远坚定站着她们真正的信仰。
杨钦辰。
她们逃离血呼刺啦的原生家庭, 跋山涉水而来从军,拼了命地训练、学习、拼杀, 就是因为她们坚信,这世上, 女子除了嫁人生子,还有别的出路。
比如,做一个威风凛凛、保家卫国的将军。
为此,她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惜背叛长辈亲友,孑然一身,为了女子的未来,毅然从军,悍然以身守国门。
但现在若是传言真实,她们的初心、信仰,无异于返过身来,狠狠的、嘲讽地,扇了她们每个人一个大大的耳光。
打的她们头晕耳鸣,眼鼻出血。
她们用性命拼杀的一切都建立在一片散沙上。
杨镜羽的帐内突然冲进来一个传讯斥候:“报!扶车大军已经从北西两方正面合围我军!只有五十里距离。”
町布气的直喘气:“怎么办?上将军在宫中为质,审查团又迟迟不公布审查结果,上将军脱不了身,军中女兵只怕会越来越躁动。”
“军中如此混乱,还怎么对敌扶车?”
杨镜羽疲惫地捏了捏山根,道:“我们已经将战线一退再退,就是为了避免发生大战,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本来是想等上将军回来破除流言再正面应战,如今看来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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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
迈进凤仪殿温暖的室内之前。
杨钦辰深吸一口气,抬眼往室内望去,没有看见那个玄袍的身影。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就蓦地笼罩上来一个高大沉重的怀抱。
将她死死地、没有任何间隙地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