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歪头觑了一眼方玉瑶,方三姑娘咬唇不语,许清如福至心灵,没有追问萧暻如何“趁火打劫”,语带笑意地回答萧暻,“直接去都城吧,早一日宣完诏书我们也好继续往下走。”
在伊兹部耽搁了好些时日,安西都护府的辖境还剩下两个大州七个部族的诏书没送到,他们得加快脚程,不然可能无法在大雪封路之前到达波坦部,万一被困在路上,荒不见岭旷不见村的,这么一大群人的补给可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第116章 万里
四季轮回,斗转星移,一晃便到了凤临二十二年的五月,距离凤临二十年的五月,已经过去了足足两年。
也就是说,奉女皇陛下之命出使西域的使团,已经两年未曾回过家。
这两年里,许清如带着使团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
他们见过卯时从黄沙深处冉冉升起的红日,也看过午时便从雪山那头迫不及待爬出来的满天星斗,听过驼铃阵阵,闻过马蹄声声,吹过大漠上如刀砍斧凿般的风,也淋过草原上似飞流瀑布般的雨。
饮过烈酒,喝过奶茶,吃过阳关杏,食过大秦李。
百种艰难,千般滋味,不一而足,无一而足。
尽管历经艰险,几次差点丧命,但许清如依然感激女皇和晋宁夫人给予她的这一次机会,使她这个异乡之人在此间做了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体会了不曾有过的人生。
她不知史官会在大晋的汗青之上如何书写这一段历史,也不知后世之人会从泛黄的史册之间看到些什么。
或许只会是“咸安郡主,许氏清如,凤临二十年奉帝命出使西域,二十二年功成而归”这样的只言片语,也可能是洋洋洒洒一篇数以百字的单独列传,又或许,她连姓名都不会留下,但是她踏过的黄沙会记得,看过的城池会记得,曾有一个叫做许清如的女子到访过这里,如此,便已经值得,便是不负她来此一遭。
“阿如,想什么呢?”方玉瑶提着水囊来找许清如,见她坐在沙丘上发呆,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肩膀,“你盯着长安的方向足足盯了半个时辰,怎么?想家了?”
许清如接过水囊,拧开囊塞饮了一口,用衣袖擦了擦嘴,“在回想我们这一路的经历。”
“不知不觉,已经两年了。”方玉瑶挨着许清如的肩膀在沙丘上坐下来,伸手指了指前方,“快了,快入关了,等入了雁归关便是一路坦途,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到长安了。说来也怪,这两年里我虽会思及阿耶阿娘还有阿姐阿珩他们,但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想念,恨不得立即飞奔回家见他们。”
“近乡情怯,人之常情。”许清如喝饱了水,将水囊扔回给方玉瑶,突兀地问,“回到长安以后,你打算如何将你和郡王的事告诉方侍郎和李夫人?”
“阿如~”方玉瑶伸手在许清如的手背上拍打了一下,“好端端的,你说这个作甚!”
“莫非你没打算告诉你阿耶阿娘!“许清如故作惊讶,“阿瑶,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始乱终弃的女人!”
“我不是!我没有!”方玉瑶连连反驳,“我……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许清如揽上方玉瑶的肩,“你想想,这一路走来,郡王救了你多少次?若是按照戏文里写的那样,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话,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好多好多辈子都要许给他。”
“我……”方玉瑶语塞,嗔怪道,“你到底是哪一边儿的啊!”
“我当然是你这一边的啊,所以才希望我们家三姑娘此生不留下任何遗憾。”许清如的余光瞥到了急得上蹿下跳的萧暻,附在方玉瑶耳边悄悄告诉她,“昨日郡王特地找了我,指天发誓地说他对三姑娘的心天地可鉴,请求我回京以后能够帮一帮他。”
方玉瑶似信非信,“找你帮他?帮他什么?”
“哎……”许清如叹息道,“郡王也知道他在京中花名在外,怕提亲的时候被你阿耶打出去,这不就来求我了嘛,希望我在陛下和晋宁夫人面前替他说说话,最好求道赐婚的诏书,免得你阿耶一怒之下把你嫁给别人。”
“哼!他也知道他名声不好,那早干嘛去了!”
这便是方玉瑶的心结所在了,荥阳郡王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也不知道流连过多少花丛,她想起来就膈应,再说了,虽然现在萧暻对她一心一意,可谁又能保证回到了长安那一等一的温柔富贵乡,他不会故态萌发呢!
许清如在心中默默给萧郡王提前点了根蜡烛,哎,只能怪他早年间做戏做得太过了,就算告诉旁人他之前的风流账都是假的恐怕也没人信。
罢了,萧暻的求娶之路还有得走,让他自己继续加把劲吧。
羽林卫中郎将江宗流忽然前来打断了方玉瑶和许清如的交谈。
“郡主,天色已至黄昏,我们是趁着天还未黑启程赶到关内,还是在此安营扎寨一晚?请郡主示下。”
许清如抬头仰望漫天晚霞,晚霞绚烂瑰丽,明日定是晴空万里。
“今日在此歇息一晚吧,明日继续启程。”
“是,属下这就传令。”
晚霞很快散去,一轮银色的满月爬上天际,清辉洒在沙丘上,遗落一地霜华。
大概是因为雁归关近在咫尺的缘故,羽林卫的将士们不必再时刻紧绷心弦防止他人来犯,较之以往放松了不少,三三两两围着篝火喝酒聊天。
许清如看着一簇一簇跃动的篝火,心下一动,起身返回马车中取出一只陶埙。
这只埙是她返程路上过敦煌时在夜市上买下的。陶埙朴实无华,埙身无一星半点纹样,但她一眼就看中。
她不识埙,只是觉得这只合眼缘罢了,结果买回来之后,识埙的徐贞吉告诉她,这只埙是埙中上品,还给她详细解释了一番如何看得出是上品。
许清如没怎么听懂,只知道自己捡了个便宜。
按照徐贞吉的说法,这一只放在长安不下百两,然而她只用了一锭银子就换了回来,她觉得亏心,让未央拿着银子去找那个摊主,结果未央回来说,那摊主并不在夜市,问了其他摊主才知那个小贩不是敦煌人,在西域各邦流动行商,一年里只来敦煌一次,每次只待上十日,十日一到便离开。
敦煌城中很多这样的行商,既然已经离开,许清如也不能强求,只能好好珍视这只陶埙,不让它所托非人。
还好身边有个懂埙的,她便用赶路的时间在马车中练习。
初学的那几日,方玉瑶的耳朵被她折磨得够呛,说什么都不愿意陪她乘坐马车,哪怕就是下雨也要坚持在外面骑马赶路。
好在小半个月后,许清如就能够吹出完整的调子了,即使荒腔走板,也好过曲不成调。
方玉瑶一转头看见许清如手中握着陶勋从马车上走下来,当即就想跑得离她远远的,被许清如一个眼神杀回原地,悻悻地坐下,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来自咸安郡主埙声的折磨。
“我吹得有那么难听?”许清如挨着方玉瑶坐下。
“郡主,你自己是听不出来吗?”方玉瑶生无可恋地托着脑袋,“那是人听的调子吗?”
方玉瑶话音一落,只听耳边传来一阵人听的但是许清如吹不出来的调子,她看着吹曲人的侧脸倒抽一口,“阿如!你你你什么时候能吹得这么好啦?!”
不光方玉瑶,全体将士都惊讶地望向他们郡主这边的火堆,为自己的耳朵再也不用经受郡主的磋磨而庆幸不已。
大家默契地停下交谈,静静地倾听许清如的埙音。
月华如练,映照一群离乡的异客,调子苍凉,拂过每一个人的耳畔,仿佛置身于一场旷古的梦境。
一曲结束,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听音者却还是曲中之人,直到篝火噼里啪啦爆了一个火花,众人才如梦初醒。
“郡主,您吹的是什么曲子?臣下孤陋寡闻,竟闻所未闻。”徐贞吉大着胆子询问。
“少卿没听过也是人之常情,不是什么名曲,是我随意吹的罢了。”
许清如这一曲真真是她有感而发,她抒的是她两世的人生。
前世的她,如独在大漠中行走的旅人,满目所及皆是荒凉的黄沙,无人同行,更无归处,而今生的她,不需要再一个人走过大漠高山,她有了来路,更有了归处。
凤临二十二年六月初一,咸安郡主许清如带领出使西域的队伍成功回到长安,女皇亲下城楼以迎,并于太极宫立政殿设宴,为咸安郡主一行接风洗尘。
立政殿宴后的第二日,许清如上了一道奏疏,名为《西域十谏》,内呈她此行的所见所闻,以及对大晋经营西域诸邦的十条意见。
五日后的六月初六,女皇颁下诏书嘉奖出使西域的众人。
荥阳郡王晋封莱亲王,封地莱州,实封一千户,不过萧暻固辞不收,提出用亲王爵换取陛下的一道赐婚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