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我跟阿姊提前通过气,阿姊可高兴我能去王府陪她了,只是,可怜了我阿兄,被自己所爱之人亲手捅了一刀。
“公主!公主!”宫人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公主,不好了,太子殿下正大闹勤政殿!”
“知道了。”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仪容,慢悠悠往勤政殿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我阿耶暴跳如雷的声音。
我招了招手,殿门前候着的少监走过来,“公主有何吩咐?”
“告诉我阿娘了吗?”我问道。
“皇后殿下说,这是太子殿下自己惹出来的事儿,让殿下自己解决。”
懂了,我阿娘不管这事儿。
我抬步走进殿内,差点被阿耶扔过来的砚台砸到。
“阿耶。”我老老实实行礼。
今日这一出,阿耶能猜到是阿兄设局,自然也能猜到是我设了局中局。
阿耶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端坐在御座上,“既然都来了,你们就自己说说,今日到底怎么回事儿?”
阿耶对一切洞若观火,我哪里敢撒谎,“诚如阿耶所猜测的那样,阿兄算计我在先,我不过将计就计。”
阿耶一记眼刀扫过来,我面无惧色,继续说道,“阿兄也别怨我,要怨就,”我本想说,“要怨就怨郎有心妾无意的颜太傅好了,是他告的密”,但思量到不能太刺激我阿兄,我便改了说辞,“要怨就怨你魔高一尺,我道高一丈好了。”
阿耶被这句话气笑,颤抖着指向我和阿兄,“好啊,你们兄妹两个不愧是大晋的皇长子、皇长女,萧家这一辈的心眼全长你们兄妹二人身上了!你们怎么不分一些给阿玦和阿琢啊!一个愣得像木头,一个傻得眼里只有美人!”
“阿娘生的,儿有什么办法!”阿兄今日脑袋中的筋没有一根搭得对,阿耶说什么,他就怼什么,颇有自暴自弃那意味。
我眯着眼睛看向萧九稷,他莫不是想让阿耶一怒之下废了他?
“萧九稷,你当着朕的面还敢算计你妹妹!”阿耶将桌子拍得哐哐响,底下跪着的宫人几乎要将头砸进勤政殿的地缝里,“你既然这么能干,这么有手腕,怎么不见你把颜钦安拿下?!你不是惦记他好多年了,这么多年,一点进展都没有,还让他联合你妹妹把你给坑了?!”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狠还是我阿耶狠,知道亲儿子的命脉在哪里,专挑痛得地方戳。
戴大监的身影隐约出现殿外,踌躇犹豫。
“大监何事?”我替他开口。
戴大监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恭恭敬敬地入殿,“禀陛下,颜太傅求见。”
我阿兄的眼睛亮了。
我阿耶恨铁不成钢,咬牙道,“让他进来。”
颜太傅即便被我阿兄闹得心力交瘁,也依旧一副谪仙风骨。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1】。
远远看着,我觉得其实和我阿兄挺相配的,可惜啊,他对我阿兄的情义,抵不上他心中的伦理纲常。
“臣颜钦安,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翊王。”颜钦安绕过阿兄,跪在我右手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跪在我左手边的阿兄,他亮了的目光转瞬即暗。
“你的折子朕看了,”阿耶看了眼颜太傅,又看了眼阿兄,“你当真要如此?”
颜太傅朝阿耶叩首,“臣意已决,请陛下恩准。”
“那么朕……”
“等等,”阿兄倏忽从地上爬起来,慌乱地越过我,抓起颜太傅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拽起,“你给阿耶上了什么折子?孤怎么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自觉往阿耶身边退了退,免得被即将发疯的阿兄波及。
颜太傅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我阿兄力气大,便放弃了挣扎,任他抓着自己。
“臣上奏请求代陛下巡边。”颜太傅目视前方,不卑不亢。
巡边,以西域之广,非数年不能回。
他每说出一个字,我阿兄的脸色便灰暗一分,等到说完,我阿兄已经面如土色。
十个字,字字如刀,刀刀扎进我阿兄的心里。
我同上首的阿耶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在场很多余。
我注意到阿兄抓着颜太傅胳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想来是用了大力气,便好意提醒,“阿兄,你……”
刚开了口,就被我阿兄堵了回去。
“你闭嘴!”
吼得我耳朵疼,我觉得我阿兄,可能得了狂躁的毛病。
“萧九稷!”我阿耶也像得了狂躁的毛病,从上面扔下一方奏疏,“这里是勤政殿!容不得你在这里放肆!颜太傅的请命朕准了,明日就让中书发诏,你现在给朕回东宫好好思过!”
阿兄好像没有听见阿耶的话,依旧死死地盯着颜太傅,一副想将人拆吃入腹的神情。
“颜钦安,你为了躲我,连长安都不想待了?宁愿跑到边疆去吃沙子,也要离我远远的,对吗?”阿兄的眸中浮现不正常的红,隐隐有水光。
颜太傅闭上了双眼,我在阿兄的脸上看到了,绝望。
第一回在阿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我真的被吓到了。
我走上去拉住阿兄的衣袖,“阿兄,我们先回东宫好不好?”
阿兄松开颜太傅,后退一步,我、阿耶都松了口气,可我们低估了阿兄心。
阿兄仰面朝天,将眸中的水光逼了回去,再看向颜太傅时,眼中只剩下了“孤注一掷”,我听见阿兄说,“你不必用这种方式离开,我不会再缠着你。”
阿兄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阿耶,“阿耶,边疆路途遥远,境况恶劣,太傅未必吃得那种苦,还是儿去吧。”
面色惨白的换成了颜太傅。
颜太傅急忙上前阻止,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翻了天。
阿耶面露倦色,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吵吧,阿瑜,你同朕去看看珞儿吧。”
这一天,阿兄没有回东宫,颜太傅也没有回府,二人较着劲在勤政殿前跪了一夜。
阿耶在阿娘的定坤殿抱着阿珞唉声叹气,“历朝历代为了天子之位,哪家不是血流成河,我们家倒好,一个两个都不想要,那皇位是会咬人还是怎么回事?”
“不想要皇位”的我默默往贵妃榻内缩了缩。
阿耶看了一眼我这没出息的样子,捏了捏阿珞白嫩嫩的小胖脸,“珞儿啊,你想不想要啊?”
阿珞朝阿娘伸出手,“啊呀呀呀……”
阿耶:“……”
我:“……”
阿娘给我使了眼色,我偷偷跑去勤政殿劝那两个人回去。
他们不想回。
行吧,那你们就继续跪着吧。
我一个人回到永晖殿,继续指挥宫人替我收拾东西。
忽然,外面劈下一道闪电。
苍了个天,这是要下暴雨!
“多拿几把伞,我们去勤政殿!”我赶忙嘱咐宫人。
我那阿兄和授业恩师颜太傅,肯定不会躲雨。
我在宫道上狂奔,心道天下再没有我这样好的妹妹了,萧九稷几次三番算计我,我还这般护着他,赶明儿得让他帮我做课业!
路跑到一半,天上跟开了闸门似的往下落水。
等我赶到勤政殿前时,阿兄和太傅两个已经被淋得透透的。
一众打着伞的宫人在哪儿苦劝,我阿兄就是不听。
“是公主,不,是翊王。”
“翊王来了,都让一让。”
“见过翊王!”
宫人见到我,仿佛见到了救苦救难的神仙。
我撑着伞走到阿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九稷,你不起来,太傅也不会起来,你忍心?”
阿兄掀了下眼皮,“如果是劝孤的,那免了,阿耶不收回成命,孤就不起来。”
“我的好阿兄,”我在他面前蹲下,“你除了跪在这里,就没其他办法了?”
以前坑我的时候不是挺诡计多端的吗?
阿兄侧目看向一言不发的颜太傅,自嘲道,“孤哪还有什么办法。”
颜太傅身子一颤,摇摇欲坠。
哎……
我抬手在太傅的后脖颈劈了一下。
“萧九瑜!”阿兄接住倒下来太傅,“你做什么?”
“人能抱得起来不?”我撩了撩发丝,“抱得起来就带回你的东宫,”我靠近阿兄,“剩下的,你就别管了。”
我潇洒地转身离开勤政殿,然后,拐道去了承德殿。
承德殿里,住着阿琢。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出自郭茂倩《白石郎曲》:“白石郎,临江居。 前导江伯后从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第120章 九瑜(四)
“什么?要我代颜太傅巡边?凭什么!我不去!我不!”阿琢捂着耳朵在殿内转来转去,而我不厌其烦地跟在他后头劝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