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拉够了之后,莫惊春才一副被说服的样子,说:“罢了,既然你心意至诚,那我也直说了。”
“阁下请说。”
“我要出家。”
世子大惊,“阁下何出此言?可是府里招待不周?”
“并非如此。”莫惊春摇头,“我在镇国公府也算宾至如归,你听我说,正因如此,才要出家。”
“阁下这话倒叫在下糊涂。”
“以落水病重为由不去科举,外面已流言纷纷了吧?”
世子微微苦笑,“不错,三弟自幼才华横溢,名满京城,秋闱在即,学子们自然对此多加关注。”
“自古以来,文人相轻,虽科举不成,但若有人叫我写诗作赋呢?我是写还是不写?”莫惊春用折扇在桌子上缓缓划过。
世子脸色一变,看来是被说到了心坎上。
“再者,人间男女,总逃不过成家立业四字,秦礼,也到说亲的年纪了。”
世子闻言,心下突地一跳,是啊,成家立业,三弟虽死,可若是鬼差看上了哪个女子,留下的血脉还不是三弟的吗?
他呼吸一乱,抬眸看向坐在交椅上,唇边带笑的男子,只见对方徐徐打开折扇,温柔地泼了盆冷水过来。
“别想了,秦礼已死,肉身生机已断,断无生儿育女的可能了。”
在这方面,地府平怨司的规定还是很严格的,为了避免鬼差混淆生死,为小世界的子嗣偏私,干脆一刀切,一定要鬼差在死者肉身彻底凉了之后才能附身,这样身体就会在死气和阴气的冲刷下,彻底失去生育能力。
谈恋爱,可以,甚至ML也可以,但繁衍,绝对不行。
世子有点不愿相信,“当真如此吗?”
莫惊春也不惯着他,直接说:“你猜。”
话音刚落,沉重的威压如泰山压下,世子顿时感觉好似背负了千斤枷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视线模模糊糊间只能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是他心生贪婪,得罪了鬼差。
世子背后渗出了冰冷的汗液,想通之后,立刻赔罪,“是在下挂念三弟,一时失智,万望阁下恕罪。”
莫惊春用折扇有节奏地敲击掌心,直看得世子双唇苍白,才收起了威压,“下不为例。”
世子愈发恭敬,“是。”
“哦,刚刚说到哪了?”
“说到秦礼到说亲的年纪了。”
“对,我无意在人间娶妻纳妾,你们秦家若有这样一个子嗣,想必也不大好,所以还是出家为妙,一绝永患。”莫惊春微笑。
在大昭王朝,道士地位超然,即使面对皇帝也无需行大礼,在外行走,也会深受名门大户尊敬。当然,朝廷对此管理也很严格,每年颁发的度牒都严格控制数量。
之所以有目前的环境,是因为前朝一位公主的故事。
公主深受父亲宠爱,及笄之后嫁人生子,婚姻幸福美满。直至一日,皇帝病重。公主纯孝,自愿舍夫别子,出家为父亲祈福。这等孝行感天动地,皇帝在神明的祝福下,一日日地好了起来,公主也终身青灯古道。
自那以后,孝子孝女为病重的长辈出家祈福就成了一个潮流。
最夸张的时候,一个皇帝临终前想要传位给儿子时,仔细数了数,发现皇子皇女出家者,十之八九,险些后继无人。
到了大昭朝,对于替长辈出家祈福这事,是有严格规定的,按律,做官不到三品以上,都不能这样做。出家,已经成了上层人士的潮流单品。
不可避免的,民间也有不少野道,即没有度牒的那种。
朝廷也管不过来,基本上是民不举官不究。
以镇国公府的能量,搞个度牒,绝对是易如反掌。
“阁下思虑周全,在下远不如也。在下的叔叔昔年为家祖父出家祈福,如今正是青云观观主,青云观就在京城东北方,百里外的青云山上,那里虽不如京城繁荣,也略有几分野趣。若蒙阁下不弃,还请在拿到度牒后至青云观稍作歇脚。我那叔叔生性纯孝,脾气却极好,最是爱招待人,阁下若去了,也好有个向导,那青云山之景,也是有几分可看之处的。”
即使刚刚被下了面子,但世子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他每年过年,连灶王爷都要祭拜,如今向一个真正的鬼差低头,也不算什么。
心理素质极佳,还第一时间想到了弥补的方法。
莫惊春对此也很满意,他可没有手里拿着金手指,还要到别人地盘上低头的兴趣,他只对别人给他当小弟感兴趣。
在镇国公府这个小笼子憋了半个月了,实力也上来了,是时候往外走走了。
秦家的道观,想必还能容他继续作威作福。
于是莫惊春点头,“可,你去安排吧。”
“请阁下稍等几日,度牒难得。”
“等等,为我送些弓箭过来。”
“好。”
说罢,世子就告辞了。
不久,世子的小厮就送来了数把好弓、无数箭支过来,还贴心地准备了靶子、玉韘、护臂、箭囊等射箭必备品。
大概怕莫惊春不会,还顺便准备了教材《射经》。
世子走后,莫惊春思索了一会儿,将自己即将出家的事情告诉金橙。
然后叫金橙按一等丫鬟二十两银子,二等丫鬟十六两银子,其他丫鬟十二两银子的标准发放辞退补贴。
金橙简直是五雷轰顶,刚刚入职了一家前途无量的公司,顶头上司能干又大方,脾气超好,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结果转眼间上司要出家了!
她欲哭无泪地找到装银子的小箱子,用大剪刀剪开银子,用戥子一一称好。
按道理,这辞退补偿不可谓不丰厚,都快顶得上大家两年的月例了,可是府里这些大丫鬟本来就不全靠月例吃饭的,像她,这半个月来,光三少爷赏下的衣料、首饰、吃食就不止这个数了。
一时间,松柏居简直是愁云惨淡。
第18章 古代庶子16(修改)
◎小弟◎
红樱听闻消息后,虽然也叹气,但眉目间却露出几分倔强,不似金橙一般,强颜欢笑。
过了几日,消息确认无误后,松柏居的丫鬟们开始收拾行李。
金橙边将首饰放入一个扁扁的桃木燕子纹木盒里,边问有些心不在焉的红樱:“你将来是什么打算?我听姑妈说,你后娘开始给你相看人家了,说的是甜水巷那个米店家的小儿子。”
“我听说啊,那小子长得可俊了,且为人机灵,跟着他爹学打算盘做账,将来是不愁吃穿的。最要紧的是,这家的婆婆为人厚道,这么多年来没跟人红过脸。你呢,家里只有你一个女孩,你爹和兄弟们又疼你,能给你撑腰,等你嫁过去,想必日子不会太难过……”
红樱将手里叠好的衣服往床上一摔,“我不嫁!”
金橙愕然,走到她身边拨过她的身体,只见红樱眼里蓄满了泪水,一时哑然,良久才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人都要这样的,怎么说这样的胡话?”
“人人都这样,就一定是对的吗?何况,我师父一辈子没嫁人,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可你师父识文断字,她做过女官,出宫的时候都四十岁了才没嫁人。你现在还青春年少,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姑子,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吗?”
“一辈子被戳脊梁骨,也好过像我娘那样,死在产床上吧?”
金橙语结,“……也不是人人生孩子都会死的呀。”
“可明知前头是鬼门关,还非要往前闯吗?”
“我说不过你,我只问你,你不嫁人,你家里人同意吗?”
“我用不着他们同意,我去求三少爷,只要三少爷愿意叫我服侍,我乐意跟着他出家,做一辈子的姑子。”
金橙看着小姐妹倔强的脸庞,不知该叹还是该羡。
只是既然小姐妹想好了,她也愿意助她一臂之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好吧,你都想好了,我也不劝你了。三少爷说了,他出家之后要住到青云山去,那里日子苦,不忍心咱们跟爹娘分开,才叫咱们家去。你若是能吃这个苦头,我同你一起去求三少爷!”
莫惊春听完两人来意,也颇为惊讶地看着红樱,越看越觉得这是个人才。
没错,他的小弟怎能是庸庸碌碌之人?
他看这与众不同的红樱就很适合到他麾下,做一员大将嘛。
不过收小弟也不能随便,得走过场,得有仪式感,这才能让小弟印象深刻,有归属感。
于是莫惊春表情深沉地开口了。
“跟着我出家,可不是去享福的,我要寻仙问道,餐风饮露,将来时机成熟也必定要效仿仙人,踏遍万水千山,寻访仙家福地,以求长生之道。”
“你跟着我,也不得懈怠,需得日日读书习武,鸡鸣则起,月升则睡,勤练不缀。”
莫惊春最后跟红樱确认,“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