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过去,随着当今圣上年岁渐长,从旧有的局势中又势必分裂出帝后两党。圣上若想掌权,依附于太后的旧党将会是圣上首当其冲的目标,此乃破局之机,或能一挽大梁颓势也未可知。”
商柏榆为话中的坚定所触动,一时听愣了。
友人沉默片刻后则抚须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柏榆兄,你这学生倒有些意思!”
商柏榆也被这笑容感染了,对慕怀清调侃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也不怕祸从口出。”
慕怀清惶恐起身鞠了一躬:“学生多言,让先生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你的话很有道理,倒是我年老无能,不及你志向远大了。”
“先生虽不在朝堂,但传承古往今来之学问,一样令人尊敬。抱负谁都能有,可想得再远都是空,学生也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
商先生的友人道:“贫道纪停云,道号归无。尚不知小友姓名?”
“道长客气,晚辈姓慕名怀清,表字无晦。”
“善,”道人欣慰抚须,“这将来,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将来啊。”
夜幕悄然降临,有只雄鹰盘旋飞过上空,未尽的晖色剪出它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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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的晨光洒向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城池,盛京。
巍峨的宫城坐落在城池一角,桓阳殿居于宫城南北轴线朝南一端,天下之主端坐殿内高台,一道帘子垂在御座之后。
一名国字脸的老者持笏上前,他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乃当朝左相黄晟。只听得他朗声道:“陛下,杨士武率亲兵撤退求援,并非弃城,后续援兵赶到,贺阑关也守住了,依老臣看,杨士武并无大过。”
另一个瘦弱些的老者站了出来,此人衣着绯袍,佩银鱼袋,乃从五品秘书省少监孙有道。他义正辞严道:“贺阑关乃是边关第一隘口,容不得任何闪失,杨士武名为求援实为临阵脱逃,当立即撤职,处流放之刑,以正视听。”
天子抓住机会道:“将士守土有责,未禀先撤就是弃城,怎能轻饶。”
“陛下,法理之外亦有人情。杨士武守关四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轻易处之重刑,恐让天下百官寒心啊。”范文峥,刑部尚书,出生泸阳范氏一族。
枢密使霍朗,也就是霍澄的父亲,此时站出来,说道:“这话就说得不太对吧。要是论苦劳,天底下哪个犯罪的官员没苦劳?”
天子正要附和,帘后身影微动,一道声音打断了他:“哀家觉得革职留任,再给杨士武一次机会也好,但若不罚也难以服众,就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吧。陛下以为如何?”
左相黄晟带头叩首:“太后娘娘所言甚是,还望陛下三思。”
陆陆续续有官员跪了下来,口呼“陛下三思”。
天子面色难看,双手紧攥成拳。
两派相争,母子不和,朝堂的波谲云诡拉开了序幕。谁也没料到今后的灾难,会于此埋下伏笔。
24
第24章
◎七夕◎
孟秋七月七,谓之七夕,这是个热闹的好日子,繁华的晋州早已车马盈市,罗绮满街。
书院前一天下午放了假,学子们散讲后纷纷归家。
慕怀清没想过回去,却不料在出学斋后看见了赵翁。她上前行礼道:“赵翁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一旁的赵知行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赵翁道:“小郎君不必担忧,是官人吩咐我前来的,想接小郎君一同回去。”
慕怀清道:“辛苦赵翁了,只是怀清不愿回去,还请赵翁替我向爹爹赔罪。”
赵翁并不意外,叹了口气道:“委屈小郎君了。”
慕怀清笑着摇头。
陆居澜和霍澄想邀她到家中住,也被她一并婉拒。送走几人后,她往食斋简单用了晚饭,便回房看书休息了。
赵季青听完赵翁回禀,也是意料之中。
“他果然连过节也不回来了。”
赵翁安慰道:“小郎君懂事,这是在为官人考虑呢。”
“罢了。赵翁,明日你准备些七夕果食,差人给他送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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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当天,街市货卖琳琅满目,有用面粉裹上糖蜜油炸成各种花样的果食,有用瓜果雕成各种图案的花瓜,也有用作赏玩的土偶小人“磨喝乐”、板上种粟苗放小屋模仿村落之态的谷板……
四周的叫卖声生气勃勃,陆居澜人走在街上,魂却飞到了天边,不小心撞上一人。
“啊,抱歉。”陆居澜连忙致歉,抬头,发现那是一个挑担的卖货郎,担子里装着许多荷花荷叶。
“不碍事,郎君买荷花吗?”卖货郎笑容满面。
陆居澜环视一圈,行人大多手携未开荷花,小儿也穿着新衣捧着荷叶,蹦蹦跳跳活泼至极。
他想了想:“买两朵吧。”
卖货郎将两朵花缠在一起,给他缠了株“并蒂莲”。这是七夕常有的玩法。
陆居澜见他会错意,倒也没多说什么,付了钱捧着花继续走着。
七夕是妇女儿童的节日,可供男子玩乐的不多,霍澄年年过,说是无趣,今年要同逐月一起乞巧,知行和近野也照旧要陪他们家中女眷。
陆居澜往常是在家看书,很少凑七夕的热闹,可今天不知为何,总有些静不下心,便出来走走。他并不觉得周围的街市新奇,柳江心举行了晒书会邀他前去,他也没什么兴致。
直到他撞到卖货郎,看见那荷花,心底想起,有一人还孤零零留在书院里。
陆居澜看了看天色,想到,许久未骑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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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夜一家人都是要坐在一起吃饭的,所以哪怕家远些的学子,基本都回去了,就连那些有家室在城内的先生也是如此。
慕怀清从未觉得书院这般安静。她一个人从天刚亮的时候坐在学斋里看书看到现在,案旁摆着赵季青上午派人送来的巧果和花瓜。
偶尔有几个实在回不去的学子经过,都结伴相邀下山往城里去了。他们倒是好心问了慕怀清一句,只是她与那几人不相熟,也没什么兴致,谢过好意后便拒绝了。
天气闷热,四下寂静,极容易萌生困意,她看得有些眼酸,头也重起来,于是靠在案上小憩片刻,不料一睡便睡过去了。
睡梦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戳着她的脸,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却并不讨厌。
她睁开了惺忪的眼,一个粉色的大花苞正贴着她鼻子,视线往上,是一张俊朗的脸庞。
她刹那间止住了呼吸,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你莫不是卯时就在这看书,竟累到睡着了。”
“你、你怎么在这?”刚睡醒的第一声,没有平时刻意掩饰的低沉,带着鼻音,有些软糯。
陆居澜心底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转瞬即逝:“怕你一个人待着偷偷看书,将我比了下去。”
慕怀清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坐直了身体。
陆居澜瞟了一眼案旁的巧果,语气有些难以察觉的幽怨:“不过,我算是白来了。”
说着,他将一个食盒摆在慕怀清面前,里面除了各式巧果,还有一具土塑的小人偶。
慕怀清看着那小人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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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筠,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男人弯腰,笑眯眯地将一具土塑的小人偶举到小女孩眼前。
四岁的小女孩新奇捧着:“爹爹,这是什么呀?”
“这个呀,叫磨喝乐,七夕才有的,等阿筠再大几岁,也该在七夕夜*乞巧了。”
“什么是乞巧?”
“阿筠看见碧姑姑做的那些事了吗?就是向巧娘娘祈求有一双巧手,能把这事做得越来越好。”
“是碧姑姑说的女红吧,我才不要呢,不及爹爹的那些书有趣。”
男人听罢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枝头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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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怀清内心触动:“你,是来给我送这些的?”
陆居澜举起刚才作弄过她的荷花:“还有,七夕的荷花。”
慕怀清定定看着他微红的脸,发现了他鬓角的汗,从中觉出一丝孩子般的傻气。
她接过那两株缠在一起的荷花苞,嫣然笑了:“旁边那些是我爹叫人送来的,你不算白跑一趟。云程兄,多谢了。”
陆居澜眼睛微微一亮:“不必谢。”
慕怀清将荷花放好,给他倒了杯自己用水壶提来的水:“你莫不是顶着太阳过来的?”
陆居澜一口水喝到底:“骑马可比马车快多了。”
慕怀清又给他满了一杯:“若是不着急回去,就在此坐一会儿吧。”
“好啊,”陆居澜拿起她案上的书,“让我瞧瞧你看的什么。”
“晚渔先生上回在林间讲授汉史,提及王室贵族厚葬之风,我后来细看,有些感慨。晋人曾描述汉朝说,天下贡赋三分之,一供宗庙,一供宾客,一供山陵。天下之人的财物收敛朝廷,却随他们埋入地底不再流通变作死物,要活人给死人让步,这是哪来的道理?汉亡未必与此没有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