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轻声细语道:“陛下,年夜饭都凉了,您还站在雪里吹冷风,会着凉的。”
女子说着,走上前替他披衣,周綦挡住的女子的手,讥讽道:“皇后可真是尽职,做戏都做到这没人看的地方来了。母后选你选得还真不错。”
女子垂眸,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哀伤:“臣妾是真心关切陛下的。”
周綦没说话,大步离去了,仿佛多留片刻都会污了他的眼。
年轻的皇后抱着大氅默立在原地,视线投向帝王看过的方向。
万家灯火,平凡璀璨,真热闹,真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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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寝宫灯火通明,殿门外只有两个宫女值守,殿内暖帐人影纠缠。
女人侧躺,手支着头假寐,男人衣袍半解,替女人轻轻按摩。女的有些年纪,眼尾依稀几道细纹,更添风韵,男的不过二十出头,相貌堂堂。
“伺候得不错,你是哪儿的人,哀家有些忘了。”女人懒懒道。
男子微笑道:“回太后娘娘话,闽州人氏。”
“哀家记得,边关守将杨士武也是闽州人。左相用人倒是不拘一格啊。”太后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她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睁开。
男子手顿了一下,有些摸不准太后的意思,不敢多言。
太后的声音不怒自威:“左相胃口大,手伸到哀家身边来,也不怕噎着。”
男子吓得慌忙跪在床边:“太后娘娘误会,小人对太后娘娘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太后这才睁开眼,笑了一声:“哀家又没说什么,瞧你吓得。行了,这里用不着你伺候了,先退下吧。”
男子犹豫地告退,衣服都是边走边系的。
待人走后,太后的笑容渐渐冷下来,突然道:“他指甲太长刮痛我了,处理掉吧。”
角落里走出来一个大宫女,恭敬答“是”,传下吩咐后回到太后身边,接替男子的位子为太后按摩。
太后的神情松懈下来:“翠云,还是你的手法最好啊。”
宫女微微笑道:“奴婢毕竟跟了太后娘娘十三年了。”
“一晃竟然都十三年这么久了。”
“没有太后娘娘出手救奴婢,奴婢也没有这十三年。”翠云停顿片刻,问出了心中疑惑:“太后娘娘这样做,不怕和左相撕破脸吗?”
“哀家已经忍他够久了,只恨哀家不是男子,让这老东西逞了威风。这朝堂,也是时候该来点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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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雪下了很久,在院里堆了厚厚一层。
刘媪的孙女菜菜带着一群孩子塑了雪人雪狮,灯火映着,冰冷的雪也染了几分温度。
慕怀清已和赵季青说过了,年夜饭自己一个人吃,省得相看两相厌,添堵。赵季青也没强求。
她和刘媪一起准备的年夜饭。用过饭后,她回到书房,拿出准备好的几张梅花笺纸,磨墨提笔,准备写拜年贴。
拜年贴是盛京流行的一种拜年方式,笺纸两寸宽三寸长,上面写对方的名字和贺词。他见爹写过很多,也收过很多。
她写了四张,分别陆居澜他们四个。赵知行和她是“一家人”,没有拜年的道理,她却仍旧写了一份贺词。
不知不觉竟然快一年了。来到赵家是她人生中的意外,得挚友三四,更是她不曾奢望的幸事。
或许有一天她会离开,但这段时日,不论将来何时回忆起,都足以伴着陈酒几杯,慰藉一路坎坷。
刘媪端着消食果进来,问她:“小郎君守岁吗?”
慕怀清笑道:“我熬不住夜,就不守了。”
以前爹带她守岁,她没有一回守得住一整夜。
“那小郎君早点歇息。”
“嗯,刘媪也回去睡吧。”
刘媪应了一声,将托盘放在桌上后离开了。
慕怀清写好搁笔,墨迹未干,散着淡淡的墨香。
最上面的一张写着: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致吾友云程。
侧耳听去,街市喧闹,爆竹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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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居澜一个人坐在院中看雪,喧闹的爆竹声也驱不散此处的冷清。
几日前范为岷登门的事令他心烦意乱。他早已去信京城向父亲表示拒绝。
他痛恨带着目的性的联姻,这种联姻葬送了他的母亲。
他不愿落在那人的掌控里,哪怕能拖个一时片刻都好。
落雪无声,万物凋零,他想着捉摸不定的未来,想着早已离他而去的母亲和祖父,心中有些感伤。
爱他的,他爱的,都留不住。
雪一直下,兜满了枝叶,一声惊响在旁边炸开。和爆竹声很像,更清脆一些。
陆居澜望向声音来处,原是院落一角的青竹,雪压竹低,竹断了。
他起身走过去,覆盖白雪的青竹向他弯腰,枝叶低在他胸前。
他伸手握着枝叶,像是握着一只冰冷的手,抖了抖枝叶,雪簌簌落下,扑了他满面。
他松手,退后,青竹立刻弹了上去,骄傲地挺直了脊背,一瞬间竟有冲上云霄的气势。
陆居澜笑了一下。
他静静驻足望了片刻,转身回房,在房间里一阵翻找,找出几张笺纸。
盛京流行写拜年贴,他从没写过,一是无人可写,二是觉得牙酸。今晚不知为何,突然想写。
他动作很快写好了前三张,写到最后一张时停顿了。
沉思片刻,他郑重地在笺纸上写道:愿君如青竹,傲雪长青,节节凌云。致吾友无晦。
写下这些话时,他恍惚感觉到,将来的路未必孤独。
他不会停留在过去,他会走到更远的地方,他会遇见更多更多的人。
37
第37章
◎上元佳节◎
年初,人们有去寺庙进香的习俗,各处庙会也多。霍澄他们几个叫上慕怀清,城里城外逛遍了,说是她第一次在晋州过年。
正月十七开印上学,十五上元节是他们能享受的最后一个热闹日子。
上元前一天城中就开始张灯结楼,到上元夜,人们争相出门,街上摩肩接踵。
流动的花灯淌成星河,能人异士表演杂耍戏剧,歌声乐声嘈杂,锦绣繁华,叫人目不暇接。
五个人停驻在某处街角,那里的灯会最热闹,花灯也最好看,宫灯、兽头灯、走马灯,各式各样的挂满了。
只见柳江心和江程轩站在灯前,前者高声笑道:“这是家父特意请人做的花灯,老规矩,不售卖,大家靠猜谜来赢,给大家添个彩头!”
慕怀清道:“没想到柳兄和江兄还组织灯会。”
陆居澜道:“他们两个关系好,两家又都是出了名的良商,喜欢在节日里给百姓添些热闹。我还没在他们家猜过,你要去猜猜看吗?”
慕怀清笑道:“当然。”
几人走上前和江柳二人打了招呼。
柳江心玩笑道:“你们学问太厉害了,怕是要把这里的花灯都猜了去。”
慕怀清道:“柳兄过誉,猜谜我们未必在行,柳兄不笑话就好。”
霍澄毫不客气对陆居澜道:“老陆,我不会猜,你帮我猜一个呗。”
陆居澜道:“自力更生。”
柳江心这时公布第一个谜题:“大家听好了,第一个灯谜,猜中药名,谜面如下:词填山谷语偏工,制出东坡意亦同。赢得文人増慧业,此心真在玉壶中。”
第一个灯谜就如此之难,众人一时窃窃私语,没人出面回答。
陆居澜也笑了:“中药名我倒不熟悉。”
周近野摇头道:“这,我也难住了。”
霍澄瞪眼道:“你们居然都不知道啊。”
赵知行道:“往年我们又不怎么猜谜,更何况这道谜猜的还是中药。”
慕怀清思索片刻道:“我倒是有一点头绪,不知道是否正确。”
陆居澜来了兴趣:“那你试试,错了也不要紧。”
慕怀清对柳江心拱手道:“在下不才,想试着解一下。”
周围人见这么快就有人站出来,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柳江心也很意外,笑道:“慕师弟请试。”
慕怀清道:“词填山谷语偏工,前朝词人黄庭坚号山谷道人,工为精巧之意,第一句的谜底是黄精。”
江承轩对柳江心低声道:“还真让他猜对了。”
柳江心笑着点头:“是黄精。”
陆居澜偏头看慕怀清,奇道:“还有呢?”
慕怀清道:“制出东坡意亦同。东坡也是前朝词人苏轼的号,意同为合,第二句的谜底是苏合。”
柳江心仍旧点头:“没错。”
慕怀清接着道:“接下来两句就简单了。赢得文人増慧业,是益智,此心真在玉壶中,是冰片。这首诗藏了四个中药,分别是黄精、苏合、益智、冰片。”
柳江心折服道:“慕师弟果然厉害。”他见陆居澜慕怀清在场,有意将第一个谜出得难了些,没想到还是没难倒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