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怀清抬手剐掉了他一只耳朵,鲜血喷溅而出,何百荣的话戛然而止,变成惨叫。
慕怀清将刀放在他另一只耳朵上,声音冰冷:“我说过,供出同伙,让你死个痛快。”
何百荣冷汗涔涔,心里开始相信这个疯子真会把自己千刀万剐,但仍是嘴硬道:“你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粮仓已经烧了,你们都要等死!”
慕怀清不语,又一刀剐掉了他的耳朵,惨叫声再度响起,鲜血溅上她的官袍。
疼痛占据了何百荣的所有感知,他痛苦地叫喊道:“我说!我说!你快住手!是吴江兴!还有米行的蒋立!”
慕怀清对陈金财道:“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在未查清粮仓失火案之前,别让他死了。”
何百荣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喊道:“你说了给我痛快的!杀了我,有本事你杀了我!”
慕怀清笑了一下,笑得毛骨悚然:“死个痛快?你还不配。”
陈金财和另一个衙役拖着何百荣下去了,鲜血蜿蜒一路,惨叫声划破夜空。
顷刻间,慕怀清像是失去所有力气,手里的刀也掉在地上。
另一名衙役在她身后低声问:“县尊,那,大柱的事要怎么处理?”
慕怀清沉默很久才有勇气转身。那个第一面说要把她抓起来的少年,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少年,那个催着她娶媳妇儿的少年,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衙役抬来的担架上,再也不会睁开眼喊她一声县尊了。
回忆如潮水般冲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只剩下那年除夕夜,少年站在巷口和她挥手告别,说:“县尊,新岁如意啊!”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艰难道:“先在衙门里放着,等天亮了再通知刘家人。现在,先随我去抓捕吴江兴和蒋立。”
“是!”
-
烧了粮仓后,何百荣还要动手行刺,吴江兴就一直在附近暗中窥伺。看见行刺失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了,立马跑回了家中。
慕怀清带人赶到时,他已经收拾好了所有金银细软准备逃跑,竟连熟睡的家人都顾不得了。
蒋立自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事情已经败露,尚在睡梦中就被人提了起来。
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了,天亮了。
安睡一夜的百姓们第二日起床,就看见官府的队伍押着什么人往衙门的方向去。
“这不是米行的蒋行长吗?他犯什么事了?”
“县尊说了囤粮不能超过五百石,该不会是他家囤粮了吧?”
“那跟在后面的吴掌柜又怎么说?他家可不是卖米的。”
“哎,你们都没听见昨晚的动静吗?昨晚衙门里的粮仓走水了,说不定就是他们干的。”
“啊?粮仓烧了?那可怎么办?现在粮食本来就紧张。”
“唉,烧不烧都一样了。我弟住在旁边,昨晚听见走水也去救火了,你们猜怎么着?那粮仓已经快空了。”
“不成,我们得去看看是什么个事!”
此时的衙门,满身血污的慕怀清匆匆回到住处,发现苏鸣夏正在房间里帮她整理衣物。
苏鸣夏转过身来,两眼红肿,神情疲惫:“我料想你回来肯定要换衣裳的,就先帮你准备了。”
“多谢。”慕怀清关上房门,就这样当着她的面开始换。
苏鸣夏在面盆里打好了一点水,拧了根棉巾递给她:“擦擦吧,你手上都是血。刘家的事,等会儿我会去和他们说的。”
“好。”慕怀清接棉巾胡乱擦了一下脸和手,换上干净的官服后就要走。
苏鸣夏拉住了她:“你一夜没睡,好歹再吃点早饭。”
慕怀清摇摇头:“犯人现在就在公堂。”
苏鸣夏于心不忍,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听见苏鸣夏低沉的声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自火烧粮仓以来,慕怀清终于露出了第一个浅浅的笑容:“我知道了。”
苏鸣夏松开了她,她拉开门,匆匆往公堂去。
公堂里,衣衫不整的蒋立跪在地上,看见慕怀清出现,登时喊道:“知县,不知道小人犯了什么罪,小人冤枉啊!”
慕怀清并不理会他,落座后说道:“带犯人何百荣。”
站在慕怀清旁边的钱尚合眼皮跳了一下。
何百荣被带上来时,满身血污,两只耳朵也不见了,吴江兴和蒋立都被吓了一大跳。
慕怀清道:“何百荣纵火烧粮仓,企图行刺朝廷命官,罪证确凿。他指认你们二人也参与其中,你们可认?”
吴江兴畏罪潜逃被抓了个现行,自是脸色惨白没什么好说。蒋立却是笃定慕怀清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咬死了不认。
慕怀清道:“是,你没直接动手,但他二人却是受你指使。你想烧粮仓,无非是为了卖米那点事。本官派人查了你家账目,从开仓到现在,你家卖的米不超过一百石。以你家的财力,你定是还有不少囤粮。烧了粮仓,再杀了我,就没人可以阻止你高价卖米了。钱主簿,你说是不是这样?”
钱尚合被忽然点名,定了定心神,附和道:“知县聪慧,事实想必就是如此。”
慕怀清冷笑一声:“可惜蒋行长千算万算,没算到粮仓已经空了,白费一番力气,烧了个空粮仓,实在可笑。”
“什么!”蒋立顾不得人在公堂受审,登时跳了起来,目眦尽裂地指向高台,“钱主簿,你敢诓骗我!”
82
第82章
◎她等到了◎
钱尚合当即呵斥道:“蒋立,你死到临头,竟开始胡乱攀咬!”
蒋立怒道:“明明是你和我约好亥时动手,说你来引开粮仓守卫,还向我要五十斗米好处!哼,好你个钱尚合,原来你一早就知道粮仓快空了,着急替自己铺路!”
钱尚合对慕怀清道:“知县,此人胆敢污蔑朝廷命官,决不能轻易饶恕!”
慕怀清拍桌而起,喝道:“你若当真与此事无关,昨晚为何会出现在粮仓支走守卫!”
钱尚合变了脸色,辩解道:“都是巧合。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下官也不会急于一时,非要搬那些东西啊!”
慕怀清怒笑道:“好,好一个巧合!有衙役和蒋立的指证在,你能狡辩到哪去?何百荣在亥时三刻烧的粮仓,你也正好在亥时三刻调开人手,身为掌管钱粮的主簿,你竟能知法犯法!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想和何百荣一个下场了。来人,将钱尚合拿下!”
两名衙役当即将钱尚合拖到堂下,钱尚合跌在地上,看见身旁半死不活的何百荣,看见他原本是耳朵的地方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当即吓得往后退去。
他的身后是蒋立。蒋立上了他的当,怒不可遏,揪着人就打了起来。他一把年纪,经不住蒋立这样打,没打两下嘴角就打出了血。
钱尚合吐了一口血沫,也不管不顾地和他扭打在一起:“你说我骗你,你就没骗我?说好烧粮仓,竟然连知县都敢杀了!你个蠢货!自己想死还要拖别人下水!”
慕怀清冷眼旁观他们狗咬狗的姿态,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带下去,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一场闹剧落幕,慕怀清回到二堂,提笔写下了一份文书,而后传唤朱才茂和陈金财前来。
慕怀清将文书交给朱才茂:“钱主簿被捕,这里只有你能暂时代他替我处理一些事情了。这份官文你拿到驿站,加急发出送往州府。事关归仁县全县人性命,万不可出了差错。还有,拟一份告示贴出去,明日午时斩三名纵火犯,并宣告地下粮窖完好,官府尚有存粮,胆敢散播流言扰乱民心者,严惩不贷。”
朱才茂接过文书,恭敬道:“卑职必当竭尽所能!”
慕怀清又吩咐陈金财道:“搜查蒋家,看看他家是否还有暗藏的粮窖,一旦有囤粮,即刻来报。”
陈金财领命道:“是!”
慕怀清头痛欲裂,待两人走后,身形忍不住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桌子。缓了片刻,她才走出二堂,去往停放尸体的敛房。
到敛房时,她看见刘家大哥正守在刘大柱的遗体旁边,握着幼弟早已冰冷的手。
苏鸣夏第一个发现了她,喊了声“兄长”。旁边的两名衙役也跟着喊“县尊”。
慕怀清走到刘家大哥身边,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没能护住他。”
刘家大哥抬头望向她,一双红肿的眼布满血丝,眼里全无光亮。
看了一眼,他又将目光重新放回幼弟灰白的脸上,用沙哑粗粝的声音对慕怀清说:“县尊,其实我一直不赞同他在衙门当差。这破落衙门,有什么好待呢?油水低,又累又危险。”
慕怀清心颤了一下。
刘家大哥用哀伤而缓慢的语调继续说:
“偏偏他待得开心极了。他和我说,这衙门,这归仁县,都是从县尊来了以后才开始变好的。他很佩服你,他说,看见自己从小长大的土地一直种出很好的庄稼,心里觉得很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