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也想成为你那样的人,保护这片土地,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可他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还需要别人保护的孩子啊,他哪里担得起和县尊一样大的愿望。
“我知道,县尊来这里之后做了很多好事,也帮了我们家很多。但我还是没有办法面对县尊,大柱他的的确确是为你而死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说句自私的话,我宁愿县尊从没来过,表弟的冤屈没人伸张就算了。这样一来,大柱在衙门里也待不长久,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到甜头,一直跟在县尊身边。”
“他只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人,合该安安分分地娶妻生子,像个最普通的农民一样过完一生。县尊,是你让他看到了一条不属于他的路啊……”
刘家大哥的眼泪一直无声地流。
慕怀清垂首道:“他说,他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期待……”
刘家大哥道:“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慕怀清道:“血流得很快……”
刘家大哥点了下头,起身道:“我该带他回去了。”
慕怀清后退了一步。刘家大哥没让任何人送,独自背起了幼弟,拖着沉重的步伐渐渐走远了。
慕怀清目送他们的背影,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这种滋味,她领教过很多回了。人生的某一部分被挖去,变成一个坑,再也不会长出新的血肉。
苏鸣夏道:“刘大哥,不该把话说那么重的。”
慕怀清道:“他只是太痛苦了。况且他说得也没错,就算这归仁县人人都好起来了,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只有这一个弟弟。任何人都不及他悲伤。”
苏鸣夏没就此事再多说什么,问道:“你公堂的事都处理完了吧?”
慕怀清点头:“嗯。钱尚合一直不满我开仓放粮,眼看粮仓快要见底,朝廷还没有赈灾粮拨下来,就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伙同米行行长烧了粮仓。”
苏鸣夏皱眉道:“我第一眼见他,就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现在他被抓起来了,衙门岂不就剩你一个能主事的,后面要怎么办?”
慕怀清叹了口气道:“我又写了封加急文书上报州府,希望这次会有结果吧。否则没有粮,我也要山穷水尽了。”
苏鸣夏道:“那你现在赶紧去休息一下吧,你累倒了可不行。”
慕怀清嘴里说着好,接到陈金财的回禀后还是马不停蹄地去处理囤粮的事了。
蒋家共搜出囤粮八百石。慕怀清算了一笔账,刨去维持城内安稳所必须的三百石,只有五百石能分给城外五千流民。
五百石,五千人。七天,她最多只能撑七天,七天后,城外流民必食草根树皮,十五天后,人必相食。急报复批最晚的时间,也是七天。
这个数字让她感到无比恐慌。就算最后批文通过,层层盘剥后,拨下来的救济粮又能有多少呢?
一名守城士兵这时急急来报:“县尊!城外那些人不知从哪知道了粮仓走水的事,个个罢工不干了,堵在城门口要见到粮食才肯罢休。”
慕怀清神色一凛,匆匆随着士兵赶往城门口。
流民举着修筑官道用的铁锹和石块,纷纷聚在紧闭的城门前,叫嚷着要一个说法。
慕怀清走上城墙,看着底下暴动的人,对身边的士兵说:“将工役名册挂在城墙上,告诉他们,官府都记着他们修路的恩情,粮不会断。”
士兵按她的吩咐去做,流民果然暂时安稳下来。
安抚好流民后,她从城门上走下来,又看见街上围着许多城内百姓。他们站在她面前,神色不安。
“县尊,粮仓烧了,是不是以后就没有粮食了?”
“县尊,朝廷知道咱这里的事吗?”
“县尊,俺听说,城外那些人都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吃草啃树皮逃过来的。俺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县尊,不能再救城外那些人了!”
“县尊……”
慕怀清纵然心焦,也只能从容地抬手说道:“各位乡亲,不必担心,烧的只是地上粮仓,地下粮窖尚且完好,各位莫再谣传断粮的话。本官已查明纵火犯三人,将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非常时刻行非常之事,次日斩首三名纵火犯,将百姓的怒火和不安通通引了过去。有蒋家的囤粮和粮仓救出来的一点余粮支撑,此后的几天里,一切照常都进行。
无人知道她内心何等焦灼,无人知道她内心做过多少打算。无人知道,命运的铡刀会落向何方。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七天,她再一次登上城门。朱才茂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站在她身边低声问道:“县尊,七天已过,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她的目光投向天尽头,远山落日熔金。疲惫和痛苦如潮水般冲刷着她,她闭了闭眼,艰难道:“那只能由我,来做这个罪人了……”
就在这时,朱才茂忽然惊叫起来:“县尊,你快看!”
慕怀清望向他手指的官道尽头,蓦地睁大了眼。烟尘滚滚,马蹄阵阵,一支军队正朝归仁县奔赴而来。
朱才茂惊喜道:“县尊,是不是救援到了?”
慕怀清道:“再等一等。如果真是朝廷派来的援军,会有公文和印信。”
朱才茂喜悦的心情也淡下来:“县尊是怕……”
慕怀清道:“乱世之中不无可能,即便是朝廷的军队也不能尽信。”
朱才茂点头:“小人明白了。”
烟尘散去,数百人的军队渐渐近了。遥遥一眼,她看见了为首之人。
当真是累糊涂了,白日里竟也做起梦来,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看见他呢?
她眨了眨酸痛的眼。他不仅还在,也正回望着她。
“陆云程!”
83
第83章
◎她的父亲,她的山川◎
慕怀清扒在城墙上,将头探得老长。她仍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朱才茂问:“来的人县尊认识吗?”
“认识。是他,真的是他……”
突如其来的喜悦如浪潮般拍打着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躯体,她头晕目眩,心脏跳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来。
陆居澜勒马停在城门下,含笑看着那道朝思暮念的身影,高声道:“某奉敕赈济,铜符在此,请慕知县共验。”
慕怀清也笑了一下,对朱才茂说:“降吊篮。”
城墙吊篮降下,陆居澜将铜符及敕书交给一名传令兵投入篮中。
慕怀清核验过后,走下城墙,并吩咐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落日的余晖斜斜穿过,彼此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身影,而今终于真真切切地在眼前清晰。
慕怀清走到他,他也翻身下马。
慕怀清揖拜道:“下官归仁县知县慕怀清,拜见陆察院。”
她身后的吏员随之跪拜,士兵们也纷纷行礼。
“不必多礼,”陆居澜对她身后的人说完,上前一步托住她,小声对她说:“你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拜我,可要叫我伤心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奉皇命而来,我要是不拜,一个密报上去说我蔑视皇权,我岂非官帽不保?”慕怀清将铜符和敕书交还给他,露出了这段时日为数不多的一点笑容。
陆居澜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你现在官帽稳稳的,还掉不了。整个钦州就你这里灾情最轻了,能稳住五千流民,你真是厉害。我最后才能得了空赶过来,希望来得不算太晚。”
慕怀清道:“你已经来了。这就够了。”
陆居澜的目光犹如世上最温柔的笔触,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你比上次见面还更憔悴。”
“这座城里,又有谁不憔悴?”
“无晦,你总是让我哑口无言。你先等我一下,我得安排人把赈灾粮押送进来。”
“好……”
粮食终于到了,这座城会安然无恙,那些曾经发生在衡曲的事,不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的人生里。这就够了。
慕怀清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懈,疲惫泄了闸,顷刻淹没了她。
“县尊!”
朱才茂的惊呼,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陆居澜猛地回头,只见那道身影栽倒在地。他大惊失色,匆匆和亲兵交代完最后几个字,飞奔而去。
他拨开朱才茂,将她揽在怀里,惊恐地唤着她的名字。
朱才茂担忧道:“县尊这段时间不眠不休,定是累倒了。”
陆居澜打横抱起了她,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轻。
“医馆在何处?”他焦急问道。
朱才茂匆匆走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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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怀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衡曲。哀*鸿遍野的衡曲,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有的人典卖妻女换米,如典卖猪羊。有的邻户夜里偷偷交换孩子,烹煮而食,郊外常有幼童尸骸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