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年少求剑时刻的舟_一卷软尺【完结】(22)

  品牌部的人顿了一秒,还是点头:“明白。”

  散会后,江屿送完资料,在门口等了一下。

  “您在展览那天的行程我拿掉了。”他说,“您之前参加这种启动活动其实挺少的,这次我按常规处理。”

  谢丞礼点头:“通知她我会缺席了吗?”

  江屿如实道:“我还没说。”

  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不稳,只拿起钢笔在下一份文件上签字,落笔又稳又快。不知道在籍此逃避些什么。

  当天下午,谢丞礼在办公室连开两场会。全部结束后已是晚上六点,他让江屿先走,自己一个人在落地窗前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夜色被拉得很远,路灯和车流像是另一个世界。他看着办公桌上那份设计组的草稿。温尔的名字印在最下方。他没有动那份稿子,也没有翻页。只是手指落在她签名的“温”字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晚上他回到别墅。佣人照例不打扰他,随意吃了几口晚饭后上楼,轮椅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秒。他脱掉外套,去到浴室,做了常规排泄管理。

  没有弄湿,没有失误,没有突发意外。然后用手撑着转移板把自己挪去浴缸洗澡。这一切都太熟练了。他的生活,就像一部早就写完了脚本的片子,一帧不差地重复。只剩下等死。

  临睡前他下意识打开衣帽间。两套西装还挂在最靠门的那一侧。没有开灯,也没有动作。轮椅上的人像一座碑,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真的没再出现。

  也没有再靠近。

  谢丞礼嘲笑自己没出息,也笑自己口是心非。不过其实这才是最安全的方式。对她好。对他自己,也好。

  谢丞礼这样劝自己。

  第二天早上,日程助理发来本月通知,附带一张温氏快销的商业联动图。谢丞礼很快地点开,第一眼就被她设计的主视觉草稿吸引。是城市地铁站场景,各行各业造型的模特混在一起,线条细致,却无主角感,连配色都温和到极致。整体十分抓眼。

  最下方有她的签名。他盯了那名字一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夜里下了小雨,窗*外湿气重,卧室里安静得过分。谢丞礼没开灯,只靠床头柜那盏柔光小灯撑着。轮椅还停在床边,方向斜着,双腿从小腿到脚踝穿着足托。一只脚轻搭在床尾的床垫边,另一只歪斜地落在一旁,他翻身后的惯性只带动了一只脚,另一只没有用手去摆正,也就没有完全归位。他不知道,知道了也没心管。

  他靠在床头,手机扣着放在书上。那是一本企业管理的旧书,他翻了不到三页就搁下了。自从下午收到那张联动视觉图之后,他就没再看别的东西。那图他细细地看了很久,每一处的颜色,每一处的细节,甚至连线条都已经清清楚楚留在脑子里。

  温尔画东西总是有种让人心安的味道,分寸恰到好处,光影干净,像她本人一样。哪怕在最喧闹的商业场景里,也能给人偏居一隅的宁静。

  可偏偏,那样的女孩,他从头到尾,都没能真正将她拉进自己的生活里过。他拿起书签,把那页折好,又慢慢放下。然后转动身体,起身侧坐,缓缓撑着扶手调整体位。

  他的动作没有一点多余。下半身毫无知觉,但他已经习惯了。用手勾住膝盖,微调轮椅角度,再配合左臂支撑身体往回转。

  最后终于安稳靠回床头,动作缓慢而安静。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间歇不断。白噪音让他有些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两个月前,凌瑞总部的一块展示区的无障碍通道出了一点结构问题,是温尔第一时间发现的。

  “这地方坡道不够缓,轮椅下滑会冲出去。很危险。”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不重,还带着点笑意:“谢总用得不多,但毕竟是冬残奥服饰展览的预热,参加展览的参观者出什么事就不好收场了。”

  他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边弯腰测坡比一边记笔记。阳光把她的鬓发照得发亮,后颈一小段皮肤被衬衣领口勾住,细细的白。他那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到办公室后把人事那边的布展装潢反馈改了备注,“优先”。

  他不是不记得,只是刻意不去想。看了眼时间,打起精神伸手去摸轮椅坐垫下挂的小包,拿出夜用纸尿裤和处理垫。手伸过去时指节轻轻一震,抓了空。他低头看,是备用收纳格脱线了半截,包体滑了出来。

  他迟了一秒才弯下腰,拽住包带。然后很小心地整理位置,双臂发力,把包挂回原位。动作过程里,他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想,温尔在的话,会不会轻声问:“需不需要我帮你扶一下?”

  他一边动作一边耻笑自己痴心妄想。

  这样的来回反复和念念不舍,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她留的纸条。那张被他夹进书页,本已经放在书架上的纸条,但后来总拿出来看,就索性放在每晚都能触目可及的地方。

  他清楚那张纸上的字长什么样。那“没有误解”四个字他能背。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会困在这四个字里。看着温尔和其他男人迈入她本该拥有的,完美的,被人完全而珍重守护的爱和生活。

  凌晨一点,他还没睡着。耳边没什么声音,手机扣在枕头边。他转身,扯住床边的栏杆坐起靠在床头,打开屏幕。点进微信,翻到她的头像。没换照片,没发状态,连朋友圈都是一片空白。

  他想打字,想问她:“最近过得还好吗?”或者,“衣服我收到了。”

  但最后,他指尖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然后,退出界面,锁屏。

  他不能发。发了消息,就等于把她从退后的安全地带和以后的好日子里拉了回来。

  那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不该等一个,一辈子都要坐着,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身边的要垫着护理垫穿着纸尿裤,每次出门都要带药和备用裤子的男人。他闭上眼,指腹收紧,死死捏住被角。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是残疾人。

  他悲凉地想。

  到如今这个份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

  不能说他狠心,他太明白,温尔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爱,不是和一个残疾人日常琐事的消耗。他不想两个人因为相爱在一起,却被琐事把爱消磨殆尽。

  他害怕三五年后,温尔看他哪怕有一丝嫌弃和失望的眼神。

  终生的残疾是一场不能投降的战争,他在康复中心曾经旁观了一对恩爱的夫妻。男人和他受伤的时间相近。

  在复健中心的三个月,这对夫妻从恩爱不疑,到互生怨怼,直到最后一次,那男人弄脏了自己的妻子,两人再也无法继续曾经的感情,爆发的剧烈争吵,谢丞礼在隔壁病房都听的清清楚楚。

  残疾的生活是没有童话的。王子如果是截瘫患者,白雪公主大概宁愿被后妈毒死。

  他当时认真地想。

  天亮前,他做了个梦。梦里她蹲在轮椅边,帮他理衣服,动作很轻。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西装领子翻过来拍了拍,狡黠地笑着说:“这个下摆要改一点,下次本知名设计师再给你做个新款,算你内部价~好不好呀?”

  他在梦里张了张口,还没说出什么,就醒了。

  醒来时,天刚蒙亮。轮椅还靠在床边,那件她做的西装披在椅背上,睡前他没有挂回衣帽间。

  他看了它一眼。没再动。

  午后温度升高,办公室里开了风。谢丞礼坐在落地窗前,照例处理批件。

  他今天状态并不差,会议节奏跟得紧,语速也略快,审批文件审得细致到苛刻。甚至品牌部那个节奏表他只扫了一眼,就指出了主推节奏和前置样衣交期对不上的问题。

  江屿留意到,他桌上那瓶没拆的润喉糖今天被打开了。谢丞礼极少碰甜食,哪怕嗓子哑也通常用温水解决。今天却一整天都在含糖,很奇怪。

  下午三点,温辞打来电话。

  “丞礼,在忙?”

  “在办公室。”他靠在轮椅里,没动,“有事?”

  “没大事。就是问问你元旦那边准备怎么安排。你那边展期和我们那边交叠得挺巧。”

  “我不过去。”他顿了一下,“不方便。”

  温辞“哦”了一声:“也是。”

  两人沉默了几秒,温辞像是要挂电话,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温尔这边有个奖项提名要出结果了。她现在有点犹豫,评审那边有个跨国邀请,可能把她现在的工作节奏打散的。”

  谢丞礼没说话。

  “还有,你妈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元旦去你家吃饭”温辞语气还是四平八稳的,“说尔尔回来的第一个元旦,一起过节。”

  谢丞礼垂眸:“我不一定有时间,有可能出差。”

  “那就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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