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他将手机放回桌面,轻轻转动了下轮椅方向,让朝向窗外。
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原本该回房换衣,但他没动。桌边放着两份设计样本,是温尔当时为联名快销支线画的草图初版。他一直没批,也没丢,就放在他书房最靠近手边的一格。
他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右下角有她签字时留的一个小习惯性笔划,把“温”字最后一横轻轻弯了一点,像个小钩。看着那一点点不标准,他忽然想笑。平时一板一眼的正经小模样,偏偏签名喜欢收一勾。像她这个人,钩得人心软。
她很厉害,有设计天赋,也勤勉认真。谢丞礼挂断电话后查阅了比赛资料,温尔获得的奖,含金量很高。获奖者还要去法国学习交流。欧洲的艺术行业确实繁盛,她会不会,不想回来了?
他好像已经无法遏制自己想要见温尔的心情了。更无法想象如果她离开申城,自己还有什么盼头。
晚上快十点,江屿例行把隔天的日程送来。文件搁在桌边,他没有多说什么。等转身准备离开时,谢丞礼忽然开口:“元旦我有安排吗?”
江屿站住:“没有的。”
谢丞礼没回头,手还搭在轮椅扶手上。很久,他才慢慢地说:“知道了。”
声音低到像是风吹过桌面。
江屿没说话。
谢丞礼看着窗外,半晌,轻轻把轮椅往前挪了挪。那一瞬间,动作不算快,却很利索,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定了。
他停在窗边,垂眼看着城市灯火。
他的生活没有变,一切都照旧。
但他很清楚,自己可能真的开始,想见她了。不是因为想了太久。而是怕等不到她还在原地的那一刻。
翌日,谢丞礼没有加班。他让江屿把日程表清空,去了南城。那里有一栋旧楼,是他四年前从瑞士回来做例行康复训练时的地方。如今大楼被转型成智能康复体验馆,旧楼只留一部分资料室,他没提前预约,带了身份证,在前台登记了名字。
负责资料室的康复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见他进来愣了愣:“谢先生?您……很久没来了。”
谢丞礼点头:“看看记录。”
他在那张旧训练记录前坐了十分钟。他看到当年记录纸上的字迹:“肢体力量评估:0级。T8以下感知缺失,二便丧失自主功能。”
又翻到那页《责任知情书》签字栏。自己当时落款时字迹非常工整。那是他伤后第三个月。
他正式签下文件,确认自己将终身依赖辅助设备生活。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做过任何无意义的尝试。他掌控节奏,控制风险,切断依赖,拒绝一切可能扰乱秩序的变量。
晚上九点半,他坐在车里,窗户开着一点。初冬风吹得很轻,像医院病房里滴水的声音。他盯着前挡风玻璃的反光,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她的邮件,直街抄送给我。”
江屿坐在驾驶位,没有回头:“好的。”
他没有解释理由,也没有加一句。只是说完这句话后,垂落在大腿的手重新攥紧,指节几乎泛白。心里长久拉紧的某根弦,在角落里,突然崩断。
【作者有话说】
动了。情感线动了。
15
第15章
◎留着,约会戴◎
十一月末到十二月初,申城的温度降了十度,凌瑞大楼外立面的灯也悄悄从秋季的金黄切成了冷白。
CBD车水马龙,连续的阴天和低沉下压的云层让高耸的大厦像巴别塔。随时有人在这里梦想登天,也有人一着不慎,坠落云端。
但温尔没打算登天,她的生活也没有太大变化。
公司和凌瑞的合作项目和冬残奥组委会已经开始洽谈,设计线进入压样封版阶段,她的日程密不透风。样衣室、试模现场、原料配色、手稿微调,每一个节点她都亲自跟过,每天都十分充实,十天换一个新的手账本让她自己都有些讶异。
但再忙,她的情绪始终有些提不起劲。话不多,不迟到,也不早退;连中午的外卖都定的执着,一直是米饭和三样小碗菜。
偶尔闲了和温辞联系一下兄妹感情,发现温辞忙的连饭都吃不上,稍微感到一丝安慰。
最起码她还能保证自己的一日三餐。
知足常乐。
她没再去凌瑞大楼。与凌瑞品牌部的协调、样衣进展的周会、展览布景的联动,她都远程确认。
整个项目合作线宛如被拉紧的平行钢丝,像他们两个人的现状,所有的与对方无关的事都在继续,只有他们两的关系停在原地不动。
一天中午,温尔临时赶去展区确认地灯材质,外面在下小雨。她打车过去施工工地,安全通道设在侧门。那一条坡道是她半年前亲自画图测比的,今天走过去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栏杆贴边,一侧仍留有专门为轮椅设计的1.2米净距。她记得当时还打了样条,标注那一段的坡率,谢丞礼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在会后改了“优先预算申请”的批注。
现在这坡道修好了,可他从来没来过。她低下头,撑伞绕进展区,没再回头看那一段。
十二月初,品牌推送了联动主视觉定稿。设计署名是她,确认过后她就没再看。流程走完,她把草稿图打包进文件袋,塞进自己办公室最下层的抽屉。坐下来喝了口水,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处理春季快销线的下批市场反馈。
黄姐忽然从外面敲了敲门,递进来一个文件夹。
“快递到了。”她说,“还有,这周会议谢总不参加,临时改江屿过来。”
温尔点点头,“知道了。”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什么都没问了。
晚上九点半,温尔从工位上收好资料,一边系围巾一边走向电梯。前台灯已经关了,只留一排蓝色夜灯,显得公司像个大型水族馆。她路过行政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一盏感应灯还亮着。那盏灯平时是谢丞礼办公室出来的过道,她继续往门口走。
她走得慢,走出电梯口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已经灭了。温尔站在原地,轻轻吐了口气,然后往外走。雨还在下,风卷起一小阵凉气,她把围巾绕紧了一点,进了车里。车窗起了雾。她抬手擦了一下,隐隐约约看到窗外街角咖啡馆的圣诞灯串已经挂起。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闭上眼,靠着车窗。
她没再主动找过谢丞礼,也没发过一条信息。她想,他说他不适合,那她就等这个“不适合”的期限结束。
冬残奥系列发布结束,是她给自己定的期限。只要那个节点还没到,她都不撤退。哪怕偶尔气馁,哪怕心里有一点点小小的落差,她也都压着。因为她知道对方不是不想见她,只是还没准备好。
她总觉得逼他面对,这种事情不好做的太多。她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讨爱的乞丐。
周末午后,天终于放晴,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条隐蔽街巷。街角的“SSTONE”珠宝工作室挂着纯白色亚麻帘子,一排雕金镶银的小标牌排成半圈。
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洋楼街巷,凡事开门做生意的几乎都抓着圣诞这个噱头大肆装点。这家工作室显得格格不入,门庭冷落。
温尔笑了笑,推门进去,门口的风铃“叮”了一下。
好友沈稚正在柜台后改戒托,戴着单镜片的放大镜,一头波浪卷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红唇明艳,素白手套下的动作干净利索。
她头也不抬:“你迟到了十分钟,按照规矩我有权收你一颗天然南红的违约金。”
温尔笑这脑袋蹭蹭沈稚的肩头:“今天周末嘛。”
“那就一枚天然蓝宝。”她抬头看她,顿时拧起秀眉,语气算不上好,“你那脸色,不该来见我,应该去医院挂个心理科。”
温尔走进去,脱下围巾搭在椅背上:“我心情挺好的啊,麻烦人家心理医生做什么。”
“挺好?一边画图一边等消息,一边忍住不发微信一边熬夜赶工。排队领爱的号码牌?”沈稚扔掉放大镜,“还是领不到号码牌打算出师无情道?”
温尔没接话茬,低头看了一眼她托盘上的半成品:“这个镶嵌有点紧。”
“失联的人不许评判我的手艺。”
沈稚话是毒,但她实在是心疼眼前瘦了一圈的好友。
两人好友十年,她知道温尔的事,知道她喜欢谢丞礼,也知道谢丞礼从头到尾,都没正经回应过她一次。一开始她还乐意劝劝,后来劝不动了,就嘴更毒了,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
温尔也不生气,绕道沈稚身后靠在她身上。
沈稚把镊子放回盒里,摘下手套,揉了一把温尔的脑袋:“喝点什么?抹茶还是认清现实?”
“抹茶拿铁。”温尔不假思索。
“抹你个头。”沈稚骂她,“我现在看你就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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