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年少求剑时刻的舟_一卷软尺【完结】(68)

  这动作弄的谢丞礼鼻尖一酸。

  “送进医院后,医生说先不能下定论。得观察一下,看看是脊髓震荡还是损伤。”

  “我当时真的信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我盯着自己脚尖,想试着动一下。”他顿了一下,但把那晚翻出来时,仍有一丝反胃,“我试了一整晚。”

  “一次都没成功过。”

  “术后第三天,医生查房,用签字笔在我身上戳了一通,然后说‘完全性损伤’。我没太听明白,只看到我妈站在门口,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那一刻才意识到,不太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强调,也没有顿足。语气轻缓,像陈述一张医嘱单。

  “被确诊的下午,我爸妈找的专业的护理人员来帮我清理身体。那是我摔伤后第一次看到自己插着尿管。”他忽然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透明的导管,从我的大腿,延伸到床下的收集袋,里面的液体是深黄的,我肋骨下面都没知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尿了。”

  “那一刻,我才忽然反应过来,受伤一周的时间。我还没上过厕所。然后我想,啊,原来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该什么时候去卫生间了。”

  谢丞礼闭了闭眼,声音极慢:“同天晚上,护士进来帮我翻身。她带着实习医生,两个人把我侧翻过去,我当时以为只是翻身,没有反应。”

  “后来我闻到了味道。”

  “我才意识到,我失禁了。”

  啪嗒。

  他看到温尔的浓密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润,硕大的泪珠砸在病床边。

  算不得大的声音,却在谢丞礼心里的山谷迸出隆隆的回响。一瞬间他都不打算继续讲下去了,可想起这两天和江屿在手机上联系后,心理医生根据温尔的情况给出的方法,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是大便。”他声音平稳得近乎温和,抬手擦去女孩脸颊的泪痕,“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只听见护士安抚地说‘没关系,我们会清理干净’。”

  “她说那是正常的,是脊髓损伤的并发反应。”

  “可我当时,只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像动物一样,甚至不如动物。我被翻来覆去地擦、清洗、包裹。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不由自主。”

  “我看着她把那团垫布包走,再低头看看自己躺着的身体。”他沉默了几秒,“我忽然很想死。”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停顿,因为已在内心走过千万次。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不是不疼,是不敢闭眼。我怕再醒来,还是这个样子。”

  “我反复确认我还能不能动,腿脚有没有感觉,我是不是还活着。”他轻轻笑了下,“但似乎除了我还活着,其他的全都没有。”

  他偏头看着温尔,眼神柔慢。

  “我那时候想,你可千万不要来看我。”

  “我不想让你看到,原来你夸过的,无所不能的我,已经这样了。所以我知道你回来看我的时候,我跟我爸妈商量了去瑞士的神经医院康复。”

  温尔没有抬头,但她贴在他腿侧的脸,轻轻靠得更紧了一些。

  谢丞礼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从这一段极深的回忆里抽身出来,声音重新低稳起来:

  “后来我就习惯了。”

  “习惯身上带着管子,习惯别人替我翻身擦洗测体温,习惯翻身时护士压住我的大腿,会听到骨头响。”

  “习惯双腿已经不属于我了。”

  “所以现在,我愿意给你看。”

  他低头,轻轻将身上的毯子往下掀。

  谢丞礼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皮肤因长期卧床而显得淡白,膝盖骨因为肌肉萎缩显得很大,外翻的踝关节露着骨感,脚掌因为轻微的足下垂有些卷曲搭在床上,脚后跟上还有压疮贴纸敷料撕下的红痕。

  “就是这样。”他说。

  “其实尔尔,我该谢谢你的。与你在一起后,你在我身上滚来滚去,耍性子的时候坐在我的腿上。你不怕我,也不怕我的腿。你没有拿我当残疾人。”

  “你总坐在沙发上,或者坐在轮椅边上跟我讲话。是为了不俯视我,我都明白。只是委屈了你,我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向你道谢。”

  温尔缓慢地抬手,指尖悬在空气中停了好几秒,才落到他膝盖上。指肚极轻地贴着皮肤,顺着骨头边缘,一点点往下,最后落在脚踝外侧。

  触感是冷的,软的,碰上一团早就不再回应的软肉。她的指尖有一点点抖,但没有缩回。

  谢丞礼托住她的腰,低头看着她靠过来的额角,什么也没说。

  她轻轻伏到他大腿上。

  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头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藏身的地方。

  谢丞礼低声:“尔尔,我还活着。好好地,没有任何事情。那天也是我带你去的,是我不好。所以,不要自责。”

  温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了闭眼。

  她的眼睫在他腿上颤了一下,谢丞礼没动,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缓慢而安稳地抚了一下。

  “我第一次站起来,是在术后第七天。”

  “医生说要做体位适应,安排了站立床。”他语气依旧低而缓,“把我固定好膝盖和脚踝,慢慢立起来。”

  “那时候我心跳很快,医生说是因为体位性低血压,是正常现象。”

  “不过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做那个项目。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算是‘站着’。”

  “我连脚掌踩在地上的感觉都没有。”

  “你说,我站着干什么?”

  温尔的呼吸忽然一顿,像是被他这句话撞了一下。

  “医生说,站着有利于血压调节。”

  “然后,我就只能那么站着,没感觉,没温度,没力气。全靠那几根束缚带把我绑在站立床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这几天无法进食一直在呕吐,瘦得快要剩一把骨头架子的女孩。

  “但我那时候后悔了,我想,你在就好了。”

  “但又庆幸,幸亏,我没跟你告白。”

  温尔紧紧攥着谢丞礼的病号服衣角。

  谢丞礼撑起身子,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发顶,低声说:“你现在在我这儿,我也在。”

  “尔尔,不是梦,不是幻觉。”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

  她的呼吸突然乱了一瞬。

  他听见她吸气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像是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挣扎着冒出头。张开手握住她那只揪着他衣角的手,慢慢地合住。

  “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我看得见你。”

  病房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

  谢丞礼尚未完全醒透,上身斜靠床头,枕后垫了一层柔软的靠枕,腰部的术后区域还不能承压太久。床尾的毯角被掀开一角,他瘫软的左腿搭在那处,脚踝外旋,安静而无力地贴着床面。

  温尔还靠着他。

  她的头枕在他腰侧的枕头,一只手落在他膝盖上方。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却没焦点,眼神空空地浮在室内,像病房里的浮尘。

  “谢总,”门口传来一声轻敲,是江屿的声音,低而稳,“我们到了。”

  谢丞礼没有立即回应,只侧过头看了温尔一眼。

  她没有任何动作。

  他抬手,轻轻摩挲两下温尔的肩头,才对着病房门开口:“进来吧。”

  门轻轻打开,一缕冷气随着人影卷入。

  江屿走在最前,神色如常,后头跟着两位护理护士,表情严肃而专注。再后面,是个年轻助理,白色护理马甲下摆没塞好,动作太快,推着器械车差点撞上门边。

  谢丞礼眼神轻轻扫过那个助理,眉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今天进行早间护理检查,这三位是我临时联络的护理人员。”江屿压低声音,“检查内容为压疮高风险点测量、敷料替换、术区消毒。”

  谢丞礼点头,目光却始终未从温尔身上移开。

  “开始吧。”谢丞礼淡声开口。

  温尔闻声呆愣愣地从病床下去,站在一边。像被罚站的学生。

  护士先帮谢丞礼完成了日常的常规洗漱,带了全套的护理用品,顺便把谢丞礼的头发也洗了。熟练展开检查垫与操作包,将各类敷料和生理盐水准备好,一边轻声确认:“我先调整左侧床栏位置。”

  她话音刚落,年轻助理已快一步走近,在床边蹲下拆侧护栏。

  动作太快,也太靠近。他一手卸下卡扣时,另一只手不小心碰到了谢丞礼左膝。

  本应毫无感觉的那一块,却忽然抽动了一下。

  痉挛随之而来。

  谢丞礼的身体先是一僵,接着整条左腿忽然从大腿根部向外旋出,小腿猛地一抖,带着脚掌砸在床栏边,“咚”的一声闷响。

  护士一惊,立刻想伸手去稳。

  可她的手还没落下,温尔已经按住了跳动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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