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年少求剑时刻的舟_一卷软尺【完结】(70)

  “我心里是有点期待的。哪怕只有十几分钟……你知道,我有一点洁癖,我实在是太想把自己清理干净了。”

  温尔微微动了一下,像听见了“自己”两个字,眼神动了动,往上漂了一点。

  “护士推我进洗澡间,是用医院的那种可以租赁的轮椅。我得自己转移,从病床挪过去。那时候动作还不熟,我双手撑着坐垫,两边挪。”

  他笑了一下,没有温度的笑:“我滑下去了。”

  “瓷砖地是湿的,我的手肘没撑住,人直接摔进地面。水管还开着,淋得我浑身是水。”

  温尔的指节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想叫人,觉得太丢脸了。想起身,可腰没力,腿没知觉,连在地上转身都做不到。只能像鱼那样扭着下半身,扑腾。”

  “我那个样子,应该像那种丧尸片里的丧尸一样。”

  “但护士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我摔在地上,眼神是很专业的温柔,没有讽刺也没有怜悯。她说:‘谢先生,我来扶你。’”

  “可我一动,就感觉不对了。”

  “我……失禁了。”

  谢丞礼声音没变,但停顿更长。

  “不仅是尿。那天我什么都没控制住。我亲眼看着我的失控,水声盖过一切,地上混着水和我身体排出来的脏东西。”

  “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衣服湿的、身上是污物、鼻子被水呛着。”

  “她扶起我,帮我擦身体、擦地,还一边跟我说‘这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我那时候,不敢抬头。”

  他转头看着她,声音极轻:

  “我那时候不敢看她的脸,也不敢想象,如果是你站在那里,我会是什么样。”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羞耻到想消失。”

  温尔*的手,从他腰侧往前挪了一点。

  谢丞礼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轻轻按回腰侧。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继续那一段没说完的回忆。

  “我那天晚上发了烧。”

  “不是因为脊椎,是因为摔了一跤,在冰凉的地上坐着,被水浇了一身,再加上身上起了压红。”

  “护士回来换药时,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没有。”

  “我一直都说没有,就像你不喜欢的我嘴硬那样。我那段时间总是想,怎么会有脊髓损伤这样让人这么没有尊严的残疾。”

  温尔终于抬起头,在剧院的恐袭后,第一次望进谢丞礼的眼睛,冲他摇了摇头。

  “那段时间,我最怕自己再让人担心。”

  他偏头,看她一眼:“你现在也是,对吧?”

  温尔眼睛动了一下。几秒后,她看着他胸口:“你……那时候,会不会觉得,很难过?”

  谢丞礼心口一震。

  她终于开口了。

  他低声:“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不像个完整的人。”

  “那次的意外,午夜梦回,像鬼一样缠绕着我。所以以至于后来我们重新见面,你的每次靠近,我都害怕这样的意外重演在你身上。”

  “我怕哪天你知道我真正的样子,会觉得我恶心。”

  温尔没回答。她只是轻轻转了个角度,把脸重新贴到他胸口。像是想重新找回他心跳的声音。

  “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哑得像压着喉咙,“我都知道。”

  谢丞礼抬手,轻轻盖住她的头。

  “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之后怕什么吗?”

  “在一起之后,我就怕你知道我身体怎样了。我开始怕你为了照顾我,迁就我,把你自己弄丢了。你说的对,我总是自苦。”

  温尔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我以为我可以把一切都做好。”

  她低下头,撑不住似的贴着他胳膊。伸手,轻轻拉开了他胸口那颗最上面的纽扣,然后将脸抵在那里。

  谢丞礼低头看着她,掌心落在她后脑勺。

  他说:“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安慰我。”

  “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有些熟悉。”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不需要急着反应,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想清楚。”

  “你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

  “我在呢。”

  温尔眼神微动,眼里轻轻泛起一点水光。

  她没哭,不过像终于有了一个地方,让她有容身之处。

  她整个人贴上来,抱住他,像一艘迷失漂泊太久的小船,终于找到岸。

  她声音极轻:“你无论什么样……我都不怕。”

  “我从来没怕过你。”

  谢丞礼抱紧她,把下巴压在她发顶,呼吸落得极深。

  他没说谢谢,也没再解释。

  他只是慢慢地贴着她,什么都不做地、安静地,让她靠着他、躲在他身上。

  那一刻,他知道

  无论怎样,他总算是把温尔拉回来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沉默少言的谢总发力,几天快说掉了半年的话。

  50

  第50章

  ◎她现在的状态,承受不了任何意外◎

  光线是温吞的,从百叶窗缝里筛下来,在墙上留下一条一条浅影。病床上盖着的毯子薄了一点,但屋内恒温,倒也不冷。

  谢丞礼醒得很早。

  他没有睁眼,只是在完全清醒之前,先检查了一遍身体的反应。

  呼吸顺畅,术区绷带紧得合理,下肢无感,目测右侧脚踝轻度外翻,左手能动,右手不稳。颈椎未压迫,手背的留置针没被压弯。都还在控制内。

  他平稳地吸了一口气,才慢慢睁开眼。

  温尔还靠在他身上。

  她整个人斜倚在床沿侧,一只手从他胸前环过去,指尖落在他腋下靠近术区的那一段。他的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会轻轻带动她的指节一起动。

  她睡得很浅,眉心轻轻皱着,下唇压着,脸上是长期神经高警觉后的疲惫和迟滞。

  但她贴得紧,像是怕他一动就会消失。

  谢丞礼没有动。

  他怕吵醒她。

  他很清楚,温尔现在的身体还不能承受突变,哪怕是一句平常语调的招呼。她的神经系统此刻正处于半冻结、半觉醒的状态里,任何强音、强光、强位移,都会让她重新退回去。

  他低头看了她很久。

  直到听见病房门外传来极轻的一道指关节敲门声,才侧头说了一句:“进来。”

  江屿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风衣,肩膀还带着未褪干的雨水印子,从外面直接赶过来。

  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站在门后不远,声音极低:“谢总,早。”

  谢丞礼点了下头,示意他别靠太近。

  江屿一眼看到温尔贴着谢丞礼侧身卧着,眉心微收,点了点头,没有开灯。

  “检查组按约八点半到,”他低声说,“我拦在外面了。上午计划还有一次CT和抗生素更换,你如果现在不能动,我通知他们往后延。”

  谢丞礼喉结轻滚一下,眼神落回身侧的女孩,声音压得很低:

  “晚一个小时。”

  江屿点头。

  谢丞礼的每个决策,不需要解释。

  “我会再提醒护理组一遍,”江屿顿了一下,“今天不准敲门,不准直接开灯,不准对温设计师发问。”

  谢丞礼沉默了一下。

  “除了你,今天不要让助理组靠近我们房间。”

  “推车、送药、巡床,统统推到下午以后。”

  江屿看着他,没有动。

  谢丞礼声音缓了一点:“她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再承受任何意外。”

  江屿静了几秒,低声说:“好的,我明白。”

  “我会通知下去,让工作人员只接听你的按钮,不发问不出声,只执行。”

  “上午所有监测数据我自己记录。下午如果依旧不想人靠近,您发消息给我,我联系把所有护理计划推迟到夜班。”

  谢丞礼点了下头:“可以。”

  “辛苦你了。”

  江屿垂眼,看了温尔一眼:“还有,谢总。心理医生说温设计师的体重下降太快了。精神系统紊乱会带来强烈的胃肠功能崩塌。”

  “如果她再过一日不进食,必须上营养泵。”

  谢丞礼低声:“我知道。”

  “今天我自己喂她。”

  江屿这次没再点头,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像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下退了出去。

  门合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谢丞礼的手缓缓抬起,落到温尔的肩背。

  他没拍她,只是按着,掌心宽而稳。

  温尔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他醒着的气息,但没有睁眼,只是缩得更紧了点,手指往他衣襟里滑了一寸。

  谢丞礼的嗓音极轻,像早晨还未完全苏醒的柔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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