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动。
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也怕自己身上的温度凉了,打破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睡眠。他几乎不记得她上一次在他怀里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
谢丞礼保持着半靠姿势,背后垫着护腰靠枕。夜里中段他醒过一次,确认自己状态还算干净之后,没有再更换纸尿裤,把温尔搂进怀里,又睡了一会。
此刻,他微微偏头,看着她被晨光扫过的脸侧。
长发散乱在枕头上,睫毛很长,鼻梁小巧,呼吸从她鼻翼那处轻轻荡出,带着一点点睡熟的放松。她的额头贴着他胸口,靠得不深,却很稳。像是只贴着热源熟睡的小动物,一点不愿离开。
谢丞礼轻轻抬起手,指腹顺着她的发顶摸了摸。她没有醒,轻轻蹭了蹭,继续睡着。
他这才动了动,将枕头往后挪一点,试图支撑起自己发酸的肩膀。昨晚身体耗得太多,这一夜睡得不重,恢复力气也比平常慢。
动的时候,他腰侧微微一抽,像是术后位置的肌肉牵动了神经末梢。他皱了皱眉,没出声,缓慢地将手放回她肩膀后,贴着安抚。
过了快半个小时,温尔才醒。
她醒的时候没睁眼,只是先动了动指尖,像确认他还在不在。谢丞礼感受到她轻微的动作,低声唤她:“醒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点晨起时的沙哑:“几点了。”
“快七点半。”
她没睁眼,只往他怀里又蹭了蹭:“你醒了多久了。”
“快一小时。”
“腰不疼?”
“不严重。”
温尔终于睁眼,从他怀里抬起头。她昨晚睡前没擦头发,几缕打着弯的发贴在脸颊边,被压得有些乱。她没管,只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你不睡,是不是又在想昨晚的事?”
谢丞礼没回答,只伸手把她发丝理到耳后。
温尔看着他:“我不想你总醒的比我早。”
谢丞礼低声:“醒得早,可以看你睡觉的样子。”
温尔脸一热,靠回他怀里,隔着衣料贴着他胸口,像是想听清他心跳声。谢丞礼没阻拦,反而稍微侧身一点,把她搂得更稳。
“我昨天睡得很沉。”她说。
“我知道。”
“好安心。”
谢丞礼低声:“谢谢你。”
她“啧”了一声,翻了个身滚出谢丞礼怀里背对他,声音有点闷:“又谢谢,我生气了。”
谢丞礼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两人之间没有亏欠,没有谁在承受,谁在容忍。
他们在一起,是彼此的决定,是并肩,而不是照顾与被照顾。
窗外天色渐亮。
温尔起床的时候谢丞礼还没动,等她洗漱回来,顺手拿了他早上要换的贴身衣物。他看了一眼她手上那条护理垫,没多说什么,只轻声道:“我一会洗完自己弄。”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拿给你,没说要帮你。”
谢丞礼抬眼看她,她神情自然,语气坦然。
他点了点头:“好。”
“你洗完后早点吃早餐。”温尔边说边把床铺理好,又把昨晚换下的脏衣物打包好扔进洗衣袋。
“等下我去泡点茶。”
“你要是晚出来,我就偷喝掉。”
谢丞礼在洗漱间里听着她的声音,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点。
十点,江屿来送了几份文件。
谢丞礼坐在客厅,轮椅旁放着行李清单和护照文件袋。江屿站在沙发另一边,看着他核对医疗中心的时间安排,术前评估通知,还有医院特级病房的信息。
“这些我都和他们确认过,”江屿说,“你们落地后有医疗团队接,生活助理也提前安排好了。”
谢丞礼点头:“辛苦了。”
江屿沉默了一下:“谢总,你真的决定做这个手术了?”
谢丞礼没回答,看了一眼卧室方向。
温尔刚从卧室出来,穿着白色亚麻上衣,头发还半湿,看到江屿点了点头:“江助理,早上好。”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早。”
谢丞礼转头看她,语气很轻:“嗯,决定了。”
温尔靠到沙发背上,像是在给这句话做一个落点。
江屿没再追问什么,只低声道:“那你们保重。分公司的事情处理之后我会回申城盯城北商场的相关事务。”
谢丞礼点头:“辛苦。”
江屿离开之后,谢丞礼把文件收好,转身看温尔。
“明天十二点的飞机。航线已经申请好了,江屿会提前来接咱们。”
温尔“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在他轮椅扶手边:“我晚上不收拾行李了。”
“为什么?”
“你帮我收。”她挑眉,“我可以只带牙刷。”
谢丞礼低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好会使唤人。”
夜色落下的时候,两人的行李已经收拾完。
温尔坐在地上,看谢丞礼拉上电脑包,嘀咕:“你是不是有太多电脑了?”
谢丞礼一边查看清单,一边淡淡道:“以防万一。*”
温尔哼了一声:“资本家。”
“……资本家的习惯也是在你一屁股坐碎了我的平板后才养成的。”
温尔转头看他,毫无歉意地笑了。
“信号不好,没听清,”她迅速转移话题说,“到德国第一天,要请我吃晚饭。”
“不能是酸菜猪肘。”
谢丞礼没立刻回应。
他只是低头,靠近她,贴着她的额头。
“好。”
灯光亮着,玻璃窗上映出他们贴在一起的影子,寂静无声。
61
第61章
◎“你舍不得留我一个人”◎
柏林的早晨,比巴黎更冷一些。
谢丞礼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安全带从肩膀斜斜扣下去,压着他一侧的外套褶皱。他没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柏林街景。
不算干净的街道,稀疏的人群。阳光从低处斜射进来,把整座城市照得有些过亮。泛着冷白色的光,带着强烈秩序感。浸润在温尔的暖色中太久,他有些不适应了。
温尔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膝上。
车停在神经康复研究中心门口的时候,江屿联系好的司机回头看了这对年轻的雇主一眼,用英语说了句:“Haveagoodday.”谢丞礼点了下头,温尔说了声谢谢。
入口在西侧,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女护士在台阶边等着,穿着医护服。看见他们下车,她点了下头。
“Mr.Xie”她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确认。
谢丞礼点头,然后补了一句德语:“Ja.”
温尔站在他后侧半步的位置,轻轻地扶住他的轮椅把手,眼神扫过医院门口的LOGO与玻璃门后的接待台。
这家研究中心不是公开医院,也不是单纯康复机构,更像是半临床、半研究型的机构。医护流程严谨,但不具备综合住院条件。手术前,谢丞礼必须在这里完成一整套评估检查、知情同意、配型筛查与心理准备测试。
护士引导他们入内后,从柜台那边拿了一份表格和佩戴卡,语速平稳地向翻译介绍每一个流程。谢丞礼学过德语,听得懂大部分,只有几处术语听得不够清楚,翻译做了补充。
“先做身体评估,然后是神经反射测试。需要脱去腰部以下衣物,请问女伴是否陪同?”翻译问得礼貌。
谢丞礼回头看了温尔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她自己点了点头,说:“我陪同。”
翻译看向护士,用德语传达了她的回应。护士点头,做了一个“请跟我来”的手势,率先领着他们进了一楼的评估室。
室内没有窗。墙上贴着大幅的神经分布图和脊髓横截面结构图,空气中有一股轻微的酒精气味。温尔跟着谢丞礼一起进来,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最新款的c家斜挎包随手放在地上,手指轻轻揉着,膝头的布料。
谢丞礼推到床边停下。他熟悉流程,把轮椅刹住,然后解开外套扣子,抬手脱下,露出深灰色衬衣。护士递来一件后背敞开的病服,说:“请在腰部以下换下衣物。”
谢丞礼接过,动作自然地把裤子解开。温尔坐着没动,视线停在他膝盖上那一小段肌肉轻微绷紧的区域。
他穿的是日常型纸尿裤。但厚度仍旧明显。谢丞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扶着床沿慢慢挪过去。动作带着惯性的小幅缓冲,轮椅停在床边,他两手撑着床沿往床上转移。右腿先被抬起,落上床沿时有一瞬迟缓,脚腕自然垂着,歪斜着挂在了床边。
那一瞬,他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护士对这样的情况司空见惯,公事公办地协助他转到体位评估床上。她戴上手套,先是取出小型温度探针与光刺激笔,一边在翻译口中解释:“需要从肚脐开始进行温度、按压两项敏感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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