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醒了。
他沉默地看着天花板,安静睁着眼,等着身体恢复那一点点最初的清明。他的腿依旧没有任何知觉,但腰腹略有紧张的胀麻,像是在提醒他术前的某些药物已开始代谢。
他没出声,只微微转头,看了看旁边趴在床边睡的温尔。他劝说很久,女孩就是不愿意去套间的床上好好睡一觉。像是她不守着他就会飞走似的。
她睡得不熟,眉间微蹙,昨晚并没真正休息好。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腹部,指尖陷进被子中,那点温度,是真实的、他现在还能感知到的。
谢丞礼轻轻呼了口气,慢慢侧身撑起上身,拿起床头那张白底蓝字的术前评估卡。
最上面写着:
“术前准备需完成:”
更换手术衣
剃除术区毛发
确认禁食时间已满
排空膀胱
精神状态评估
他读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去够床尾的轮椅。
那是昨天刚由护士调整过的术前低靠背轮椅,便于麻醉前平躺转移,也便于穿脱术服。
谢丞礼放轻动作,怕吵醒温尔。
他向来不喜欢被照顾得太过细致。哪怕已经做好接受帮助的准备,也依然倾向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己动手,哪怕动作缓些。
他推近轮椅,缓慢侧身坐起,动作沉稳。轮椅低矮,床高,谢丞礼右手撑在床沿,用惯常的方式一点一点挪动过去。
地面是瓷砖,但为了无障碍使用,光洁而不滑。他落地的脚自然垂着,没有穿足托,拖着拖着,擦出一点细微声响。
温尔在他推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醒了。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撑起身,目光还带着半点睡意,但眼神已经清醒。
“你怎么不叫我?”
谢丞礼没有回头,轻声:“还早。你再睡会儿。”
温尔披上外套,站起身跟了出去。
谢丞礼不太让她插手这些。
哪怕她已经陪他度过很多次大小的术前准备,从住院、打针、换药,到最初的复健训练,他都愿意她陪在一边。但真正涉及身体最私密,最无力的环节,他总习惯自己处理。
这次也一样。
温尔靠在洗漱台边,看着他熟练地打开护理包,取出手术用的剃毛刀和湿巾。那些东西他都自己叫护理人员买的,不用医院发的公共用品。他的动作沉稳,不慌不忙,却一丝不苟。
“我帮你擦一下背吧。然后你自己准备,我在外面等你。”她轻声说。
他顿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温尔拿过他递来的热毛巾,小心绕到他身后,拉起他睡衣上摆,帮他擦净背部。擦到腰部时,她轻轻停了下。
那是他曾经受伤最严重的一段。
脊椎术后留下的一道旧疤横亘在T7至T9的位置,是早年手术留下的标记。而这次德国手术针对的,是那条脊神经下方一点的再生区域。
温尔手指划过他那块术区上缘的皮肤,她知道,他比她清楚这条路径的每一毫米走向。
谢丞礼回过头,眼神平静:“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温尔没争,“嗯”了一声,把毛巾叠好放回。
六点零七分,在江屿和德国临时雇佣的护理团队准时到了。本来江屿是要在申城盯商场的尾巴,但似乎是也有担心。竟然在手术前跟着团队一起到了柏林。
领头的青年没穿西装,只一件藏蓝毛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份翻译过的文件。
“我提前跟手术协调员确认过,麻醉前他们会再评估一次状态。如果您不适合,他们会推迟。”他说这句话时,眼神看着谢丞礼,但余光扫过温尔。
谢丞礼点头,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温设计师呢?”江屿低声问。
“在更衣室,换好陪护服了。”
江屿轻点了下头:“我跟她一起送你过去。”
谢丞礼没有异议。他坐上轮椅,由护士推进了术区通道。
手术是上午八点。进准备区前需要完成体温、血压、术区清洁复查,再由手术协调师作最后一轮精神状态询问。
在那之前,谢丞礼只留了一句话:
“照顾好她。”
江屿“嗯”了一声,然后看着他被缓缓推进那扇自动关闭的门。
术中等待区
上午八点十五分,术中状态仍在更新中。
手术开始得比预计早五分钟。术前流程走得顺利,谢丞礼在意识尚清的状态下签完了最后的手术知情书,进入麻醉前引导室。
温尔换好陪护服后坐在等待室一侧。
她没有坐在正对手术室门口的方向,而是选了最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一侧是江屿,一侧是放着杂志和水壶的矮柜。
阳光从窗外斜洒进来,但没有照到她身上。
她抱着膝坐着,白色一次性隔菌服在膝盖处堆出一道不自然的折线。面前的水杯冒着热气,但她没喝。眼神落在地砖边缘,仿佛在数那种方块拼缝之间的灰色填缝线。
江屿翻着手术大纲,却一页没读进去。他没说话,只偶尔抬眼看她一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你可以问我,”他低声说,“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温尔没转头,江屿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江屿顿了一下。
“医学上不能保证任何结果,”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就目前全球的案例统计,T8完全损伤能恢复部分感觉,已经是少数中的幸运了。”
“更进一步的,得看个体神经对诱导因子的反应。”
温尔静静听着,然后点点头:“听上去需要拼运气。”
江屿没再追问。手术室外的灯依旧是“operationinprogress”。翻译护士走过来和他交代了一句,说目前无异常,温度、心率稳定,正在进行脊髓神经段电极植入。
江屿朝温尔点头:“他说目前一切顺利。”
温尔没出声,只轻轻闭了下眼。
术后恢复时间比预估略长。接近中午十二点半,谢丞礼才被从术室转出,推入术后观察病房。
全麻尚未完全苏醒。
他的眼睑轻轻颤动,面色泛白,额头贴着术后温控贴,口鼻接氧。身上穿着术后保护服,胸腔和腹部贴有电极片,左手背吊着点滴,右手腕上还缠着监测指环。
护士一边调整体位一边交代:“术中无大出血,电极植入顺利。预计六小时后清醒,今晚留一位陪护就行。”
江屿点头:“我会在这边等一小时,等他稳定。”
温尔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却虚弱的脸。
他睡着时显得更瘦,鼻梁和颧骨轮廓都明显,温尔看着他沉静的脸,放下心来。
她低头,把他乱掉的头发往上拨了拨。
然后才在床边坐下。
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他没有醒。
护士两次进来查体,记录血压和体温。温尔每次都微微后退,让出空间,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谢丞礼的脸。
她没有在担心他醒不来,她很早很早就知道谢丞礼的生命力有多顽强。
她担心的是,他醒来以后,会如何面对那个“术后状态”。
“随便聊聊吧。”她忽然轻声说。
江屿看她一眼,没出声。
“他什么时候想要做这个手术的?你应该知道吧。”温尔声音轻得像低语,“我知道他怕这个手术又是一次希望落空。但他还是签了。”
江屿点点头,看着温尔的神态,不像兴师问罪,轻声:“其实应该是你去医院探望谢总的时候,还是申城,谢总发烧了。出院你让我转交那两套西装,那时候谢总就开始关注这边的消息了。”
温尔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他很犟,对吧?”
她轻轻靠过去,手指搭着病号服的褶皱处。
江屿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感慨良多。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傍晚五点四十五,谢丞礼睁开了眼。
意识还模糊。眼神飘忽,像是挣扎着要看清什么。
温尔凑过去,轻声:“是我。你在病房套间里,手术成功结束了。”
谢丞礼眨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凑得更近,把他手指握在掌心:“别急,等麻醉退一点再说。”
谢丞礼喉结动了一下,似乎认出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护士推门进来查体,温尔往旁边让开,看着护士用棉签在他肚脐上方探触。
“你感觉到吗?”护士用英文问。
谢丞礼看着天花板,声音干哑得几乎没有起伏:“热。”
护士点点头,回头朝温尔笑了笑:“这是好事。”
她只“嗯”了一声,却没笑。
夜深。
谢丞礼口鼻被氧气面罩覆盖,依旧没有完全恢复语言。他只是偶尔点头、摇头,手指动一动表示“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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