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叔父_再枯荣【完结】(141)

  “别急啊!”九鲤忙来摁她坐下,自己也拂裙坐下,“我问问你,妙华是到寺里来几年了?”

  “她晚慈莲一年,总也有六年了。我听说她是南京乡下人,娘生她的时候就死了,她是爹带大的,六年前她爹打渔掉进河里淹死了,有个舅舅想把她卖到戏班子里去,后来净真听说,大概是看她相貌标志,就买到寺里来了。没两年她舅舅也病死了,舅母改嫁去了外乡,她在南京就没了亲人。”

  “那你觉得,倘或是她杀了慧心的话,会因为什么?”

  “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有什么缘故。”静月缓缓摇头,“别看妙华是乡下长大的,可她很爱干净,隔三差五就要洗次澡,她那屋子又小得摆不开,所以常借慧心的屋子洗澡,慧心师姐也是个极好洁净的人,也不嫌她把屋里弄得水啦啦的,每逢她洗澡,慧心师姐还提着热水去给她添水。慧心虽面上看着有些冷淡,却一向很照顾寺中众人,有小师妹犯了错,她甚少责罚,觉明那几个是脾气不好的,打骂起人来时,她还常替我们说情,所以几位师姐都和她很亲近。”

  九鲤窥见她一片哀恸中有点依恋的神色,便笑道:“你也很信赖她囖?”

  “这是自然了,慧心师姐是首座,监管寺中大小事宜既威严又公道,从不偏私,开解起人来头头是道,谁会不信赖她?了意那个暴脾气也十分信服她,慈莲还常说当年随净真和慧心从苏州到青莲寺,因家里缝难郁塞而病,亏是慧心百般安慰,悉心照料,要不是她,只怕根本熬不过来。”

  “听说那时候了意的脸毁了,大病一场,也是慧心亲自煎汤送药,在床前劝解。”静月咂舌摇头,“现在想来,了意师姐大概是为了避那些污秽霪乱

  的勾当,才故意毁掉自己的脸。一个女人被逼到这份上,只怕心早死了大半了。”

  看来慧心不但自己能在苟且中坚持下来,还能引导别人锲而不舍地活下去,果然有些得到高僧的意思。

  说话间,听见杜仲和张达回来,九鲤走到门前,见他二人正将两筐东西抬进院来,旋即一股恶臭扑鼻,她忙抬手在鼻下扇着,“这种东西就别往屋里搬了,在院里拣块空地搁下就罢,难闻死了,抬到屋里还叫人睡不睡啦?”

  杜仲热得浑身是汗,暗暗抱怨庾祺不公道,脏活累活就分派给他和张达,九鲤只在房里与人坐着说话,连半点太阳也晒不着!

  “这就嫌臭了?你没见我们才刚把这些东西刨出来的时候!”他忿忿地挤过她进屋去洗脸,扯着嗓子问:“这盆里的水是不是干净的?!”

  九鲤回头乜一眼,“我才刚洗脸的!你嫌不干净就自去前头打水!”

  他哗啦啦掬起水来胡乱擦着。

  青莲寺一干拉飒都是埋在后山,混在一处早分不清谁是谁的,他们把那坑刨出来,当下筛过一遍,将一些一看是出自各房里的杂物挑拣带回来,眼下张达倾筐倒在院中,以待细查。

  静月跟着走去,有些糊涂,“这些拉细东西有什么可查的?”

  九鲤现学现卖,“越是拉细,越是能看出死者素日的行迹,譬如喜欢吃什么,做什么,譬如有的人生病了,拉细里就会有药渣,翻翻药渣,还能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不愧是开药铺的,三句话不离本行。”静月瘪着嘴蹲下身,看张达拿了截棍子在里头乱翻,多是些打碎的杯碟碗盏,吃剩的点心果皮,不要鞋袜,旧帕子,碎布头——

  “这是什么?”九鲤看见个小小的包袱皮,扎得紧紧的,便摸出绢子垫着将那小包袱拧起来晃了晃,叮铃咣当的,是些碎瓷片。打开来,看样子不是件大东西,却摔得极碎,一片碎瓷不过一寸,不像是摔的,倒像是用什么敲碎的,不知是什么,还特地用块碎步包裹着。

  静月瞅着那包袱皮道:“这块布有些眼熟,像是慧心以前的挂的帐子裁下来的一片。”

  “这么说,这是慧心屋里的拉细囖?”

  静月点着头起身。“我不陪你在这里翻脏东西了,我还得去预备晚饭呢,你们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

  九鲤盯着那堆细碎瓷片摇头,实在瞧不出这原是个什么物件,瓷片上又没有花纹,完全的白瓷,却又不像菩萨像。她心下纳罕,便将这包袱皮拧进房中。

  快到晚饭时候了,庾祺才回来,进门见她像没听见,认认真真在桌旁摆弄什么,换了身衣裳,一件酡颜的对襟绉纱短衫,掩着一片海棠红的抹胸,底下一样是海棠红的纱裙。她难得肯通身都穿得如此艳丽,想她八成是穿了两日素服,给憋坏了,物极必反。

  他亦反常地一直盯着她看,又像摸到她身上的肉,心里发起痒。半晌他咳嗽一声清清喉咙,收敛好神情,“你在鼓捣什么?”

  九鲤翻看那堆碎瓷片看得太出神,冷不丁吓了一跳,手一抖,瓷片划破了食指指腹。

  他简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又这么不当心。仲儿呢?”

  “他说困,在隔壁屋里睡觉。”她挤着指端,把血挤出来,自己又没有干净的帕子,便转过来把手指伸到他面前,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庾祺冷瞥一眼,一径走到上首椅上坐下,“我不管,谁叫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只管冒冒失失的。”

  她顿觉委屈,起来走到他面前,仍把手递去,“您做什么今日有些冷冷淡淡的?是不是您又后悔了?”

  庾祺没吭声,抬额看她一眼,把她的手握着细看一遍,笑了,“这细口子再晚些只怕都能长合了,也值得当回事?”不过又说:“别碰水了。”

  她也并不是小题大做,不过是要他重视,得了这一句,心里舒服了,便又笑起来,指指桌上,“您看那是个什么,又不是菩萨的像,也不想杯盏碗碟,是慧心房里的东西,好像是她离寺那日丢出来的。”

  说到慧心,庾祺神色有些凝重起来,“给慧心验尸那日,我不在寺里,你们说当时是因为尸体后背上的一枚花形刺青大家才认出是慧心?难道尸体的面目已经一点也不能分辨了?”

  “对啊。”九鲤点点头,把凳子拽到他膝前来坐下,“那皮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仵作轻轻一蹭就能把皮剥下来。”

  “那身形呢?”

  “身子发肿了,看不出来,不过看个头也错不了,慧心比一寺里的姑子高不少,比我还高半个头呢。”她说着抬手比了比,忽然皱起眉头,“您为什么想起细问这个?”

  庾祺睇着她一笑,“你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她凝着眉不说话,半晌呢喃,“说起来,咱们还从没见过妙华,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身量又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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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7章 庵中仙(三十)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对妙华的印象都是听众人描述的,长相标致,身段纤纤,性格清高——

  眼下庾祺又添绘一句,“也许这妙华的个子和慧心是一般高。”

  这就是说,凶手将尸体长期浸泡在水里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让尸体面目难辨,大家就能凭借那枚刺青认为死的是慧心!

  日影西沉,斜阳照进门来,晒在九鲤后背上,却令她蓦地觉得寒噤噤的。她突然想起那日慧心邀她说话,明明当时觉明觉光两个就在屋前看着,她即便要好心提醒她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挑那个时候?

  “难道那天慧心就是故意要在那两个老贼尼眼皮底下提醒我?那时候寺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即便大觉寺下了请帖,肯定也会被净真推辞,只有净真她们担心她多话,泄露了寺里的事,才会想把她支走,名正言顺离开青莲寺,根本就是她的目的!”

  九鲤慢慢说着,拔座起来,绕着八仙桌转了两圈,又转回庾祺面前,“可是尸体后背上那枚刺青不是新刺上去的,仵作明明验过!”

  “有什么奇怪?可能是旧年所刺。”庾祺朝桌上递了下下巴,“给我倒盅茶来。”

  “噢。”一拧起茶壶,才想起这茶是早上沏的,泡了大半日,早没了香气,又浓又涩。他吃茶一向讲究,她有点犹豫,“我叫她们新瀹一壶来吧,这壶涩得都不能吃了。”

  “不妨事,我这会口渴,稍坐一会就往前面用饭去了,还折腾什么。”庾祺笑了笑,有种意外之喜,她忽然懂得在这些细微处关心起人来了,大概温柔体贴是女人与生俱来的天分。

  不过想到这天分是被他启发的,又有些惭愧。

  九鲤把盅递给他,端详着他的脸色,他不自然地垂眼皮吃茶,这种近乎逃避的动作使她知道,他大概今日又清醒过来了。

  她有些悻悻然,不过却是意料之内,他要真是能轻易被情慾冲昏头就不是他了。她又澹然拂裙坐下,“您怎么会忽然想到这是一个李代桃僵之计?”

  庾祺待要说,可巧听见隔壁开了门,杜仲在廊下叫了声“齐大人”。

  接着叙白笑着回应,“我来叫庾先生和鱼儿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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