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叔父_再枯荣【完结】(243)

  庾祺正要点头,倏地吱嘎一声,门自外头推开了,二人忙扭头往去,只见朔风卷帘,九鲤的裙正现在帘影间。她立时阖上门走进来,随便披了件大毛氅衣,头发乱蓬蓬的坠下一片来,被风撩动着,鼻尖通红,双眼圆睁,脸上挂泪。

  张达正要打马虎眼,不想九鲤一把拽住庾祺的胳膊,“您才刚说的是真的?!”

  已见她听了去,庾祺不能再瞒,只好如实说来:“皇上暗杀你娘,是因她私下查出皇上暗害平王一事,那个朝平王射毒箭的人,便是青雀的爹。你娘当年收留过青雀在家,后来大概是因她怕与丰王合谋篡改遗诏之事不能成功,就将青雀先送出府去了,也将你托付给了我。”

  九鲤晃神半日,只觉难以置信,“您是说,是我爹杀了我娘?”

  庾祺口气平静得发冷,“他不只是杀了你娘,他还杀了他的手足兄弟,过不了多久,他还要杀我。”

  “杀您?”她眼中的泪光晃了一晃,“为什么?”

  “皇上知道当年是我救的你,就知道派去全府的那些影卫是我杀的,那我就是当年全府灭门案的唯一知情人。以皇上的性格,岂能留我性命?”

  她眼眶里挂的泪珠儿登时滚落下来,喃喃一声,“那咱们怎么办?”

  庾祺回转身,握住她两边臂膀,“我仔细思量过了,你的前途无非是三种,一,你是皇上亲生骨肉,他不会杀你,只要你依从他嫁给闾憬,将来就是延安侯府的夫人,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九鲤马上摇头,“我不要!”

  “你听我说。第二条路,你我逃出京去,但势必会受皇上追捕,后半辈子永无宁日;”

  这也不好,谁想提心吊胆过一辈子?九鲤忙揩了眼泪,“第三条路呢?”

  他松开手,脸上渐渐浮现些决绝,“助昭王逃出京城,只要他能杀回来夺取了皇位,你我日后就能得安稳。”

  造皇上的反?九鲤一向她只在戏台上听过这种事,戏台上哪能见血光?可落到头上来,只怕难免刀光血影。她低头沉默,一颗心鹘突不定。

  一旁张达亦不约而同想到此节,他不过是南京城一个小小捕头,原不该搅入这场大祸中,若昭王将来能成事便罢,若不能成功,岂不要陪上一家性命?可转个念头,若是成了呢?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也有了名垂千古的可能。

  哪有男儿不恋功名?他猛地横下心,跺一跺脚,“就这么办!”

  庾祺扭头看他,“张捕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自古功名亦苦辛,大男人生在人世间,要有番作为,岂可贪生怕死!”

  庾祺噙着点笑意点头,又转回来看九鲤。她已转过身去了,低着脖子,满腹踌躇。庾祺望着她耳边道:“鱼儿,我知道皇上是你生父,要帮着别人反他,你心里——”

  “不!我心里没什么!”九鲤猛地掉过身,眼眶里的泪已干涸了,只剩眼圈空空地红着。她摇着头,“他既是我爹,就该有个爹样,没见得谁家的爹杀了娘的。他如此冷血恶毒,又如此狡诈虚伪,怪不得我娘不要他!也怪不得我娘生下我,却不喜欢我,连个名字也不给我取。”

  庾祺握住她双肩,“你娘是喜欢你的,否则不会求我带你走。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老是怨天尤人?过去十几年,谁不疼你?别犯傻了。”

  不哄还罢,一哄她反倒喃喃讷讷抱怨,“反正我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人。”

  张达插话道:“哎呀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嘛,庾先生,咱们到底该如何助昭王离京,您有什么法子没有?”

  庾祺道:“这事还得去同齐叙白商议。”

  恰巧叙白此时未睡,正为日间之事劳神。皇上虽贬贵妃离宫修行,可对陈家其他人并未有任何旨意,就连没有官职在身的陈嘉都躲过了一劫。且未解昭王禁足,看来邹昌猜得不错,皇上这回是有意借姝嫱一案要除掉昭王。

  既有此心,昭王久困于王府,只怕有性命之忧。况听邹大人说,皇上前日早上忽然召太医署过问起天花一病来。按说这病早是顽疾了,今岁也并未在京肆虐,原不是此时热议之事。此刻深虑,皇上突然发问,难道是为造就时事,好叫世人觉得昭王死得“顺理成章”?以皇上的阴狠毒辣,却是不得不防。

  倏地听见敲门声,叙白收了思绪,走来开门,只见庾祺九鲤张达三人提着灯笼在廊下,廊外一片银晃晃的雪光。他挂起笑脸请三人进屋,这府里本来下人不多,夜深人静又都歇息了,只得他自己瀹茶待客,便走去将炭盆里的炭夹些在茶炉子里。

  九鲤上前接过钳子,“叔父有事要同你商议,我来好了。”

  叙白眼皮一跳,侧过脸向着庾祺微笑,“噢?不知先生有什么紧要的事,值得冒夜前来。”

  张达不啰嗦,开口便道:“就是救昭王离京的事!”

  叙白脸色一滞,又笑,“救昭王离京做什么?”

  “齐二爷,你就别瞒我们了,你上京来不就是为了救昭王往贵州去?”

  叙白直将他三人睃着,庾祺却问:“你家那位杨总管可在?”

  “杨总管?”叙白一怔,“他今日告假回家去了,明早才回府。先生怎么想起来问他?”

  “只怕你这位杨总管早就成了陈家的眼线了。”

  叙白垂下眼皮一想,这倒极有可能,杨庆年一向在京看房子,常年与主人不在一处,为了钱财出卖主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他又没什么大本事,想必就是把在这宅里听见看见的告诉陈家,好在素日他们也未当着他说什么要紧的话。

  他笑道:“先生真是细心。”

  “既然他不在,说起话来也方便了。齐二爷请坐,咱们慢慢商议。”

  叙白踯躅片刻,却一下撩开衣摆,跪在庾祺面前,郑重地拜了一拜,“先生既肯慷慨以赴,不论结

  果如何,我都先替王爷谢过先生的大勇大义!”

  惊得九鲤也回头看他,认识他一年,还从未见他这般情真意切的神情口气,想起从前他说喜欢她,真是不值一提。她心内一事五味杂陈,都化作一片唏嘘。

  庾祺稍稍抬手,“我受不起齐二爷如此大礼,快坐下说正事吧。”

  这一谈直谈到子时末方散,九鲤这一夜情绪大起大伏,更兼哭过,回房便觉困倦不已,竟倒头就睡。梦中见周颢高坐在顶头的龙椅上,偌大一间大殿,却没一个人,风四下搜刮着,他无动于衷,只管冷盯着九鲤,脸色也是冷飒飒的,不必去摸,仿佛身上也是冰冷的。

  她吓醒过来,只见庾祺正坐在床前看着自己,神情舒缓而温柔,“醒了?”

  她朝他肩外一望,窗外天光已见亮了,便坐起身,“您什么时候起来的?”

  “卯时。”说着躬身将床底下的炭盆拽出来,往里添炭,“昨晚见你困了就没说,特地进来嘱咐你一句,你和那闾憬来往不过是做给皇上看,你可别又不知分寸。”

  九鲤歪在他眼皮底下,“什么不知分寸啊?我几时不知分寸了?”

  庾祺冷睨她一眼,“哼,从前和齐叙白,和魏鸿,几时晓得分寸了?改改你这脾气,要天下男人都来爱你,那是没可能的事!”

  说着起身让开,顺便把炭盆端去外间。九鲤在床上暗笑一阵才伸着懒腰起来,随即李妈妈端水进来,庾祺只在榻上静静看她盥洗。

  洗完她寻了妆镜来榻上坐着梳头,见镜后庾祺只顾盯着她看,便笑,“您老是瞧着我做什么?”

  庾祺轻轻叹息,“叫你向着外人反你爹,你心里真不觉为难?”

  九鲤撇撇嘴,“要是我从小就在他身边,无论他坏道何种地步,我都会为难;要是我没在他身边,他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皇帝,我也会为难。可惜我既不在他身边长大,他也不是位明君,更谈不上是个好人,我就没什么好为难的了。我自小跟着叔父在乡下长大,知道百姓过得苦,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爹就袒护他。”

  “你能想得通,我就放心了。”

  九鲤歪着头挤挤眼睛,“不想通,那就得嫁给闾憬,您大概就得没命了。就当我是忘恩负义吧,叔父和爹比起来,我选叔父!要是我娘活着,也一样反他。”

  庾祺点着头,见她从妆奁内取出些胭脂水粉来,又板下脸,“不许描得太好看了,免得叫那闾憬生出坏心。”

  她握着盒胭脂咯咯笑,“您不是不爱吃醋嚜。”

  他站起身,夺了她那些描眉画眼的东西,“我这不叫吃醋,是为你的安危着想。”

  言讫出去了,随即听见叮叮咣咣地,那些玩意像是在院中摔了个粉碎。九鲤只得挽了头发,拣了身鲜亮衣裳换上,雇轿往延安侯府去。

  她这里刚走,那杨庆年就从家回来了,叙白便将他叫去屋里,故意透些话与他。果然,这杨庆年转背便出门往翡翠园来寻陈嘉,谁知听小厮说,陈嘉昨夜宿在家中,并不在翡翠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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