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绣芝携带细软来上工,雨青将她安置在前院东厢房内,隔壁是他们两口子的卧房,对过西厢也是两间屋子,一间做了装药的库房,另一间听说也招了个在药铺帮忙的伙计,过两日才搬来上工。
雨青一面领着她看各间屋子,一面甩着绣帕说:“嗨,其实我们家是最轻省的,老太太和老爷的屋子不要你管,你只管收拾鱼儿和仲儿的屋子,他们两个都是打小散漫惯了的,不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许多事情都是自己动手,并不会事事麻烦你。只是老爷的意思是想要个人看着鱼儿,那丫头在乡下野惯了,所以你得常劝着她,免得她在外惹祸。再有,你得空的时候,帮我厨房里忙活忙活就完了,事情虽杂,却不累人,我也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绣芝只看那间分给她住的屋子也看得出来,庾家并不怎样分尊卑,除庾祺之外,无论上下大家都是有说有笑,才刚吃午饭还是在一桌上吃的,老太太也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她暗松一口气,答应着随雨青走到九鲤房中来,说了几句雨青便自去厨房忙,留她下来替九鲤收拾屋子。
九鲤怕她对屋里的陈设不熟
,拉着她一一瞧过,最后转到妆台前,“那些桌子上摆的瓶瓶罐罐多半不值钱,不过摆着好看,要是不小心跌了碎了你也不要怕,我不会叫你赔的。喏,我屋里最值钱的就在这里了,是些首饰什么的,我不爱戴,就都放在这里,你没事的时候替我搽搽灰就行了。”
绣芝还没看见妆奁内的首饰头面,只看见旁边一只螺钿漆面小匣就惊叹,“这匣子真好看,是扬州点螺吧?”
九鲤将匣子拿给她细瞧,“我只晓得是螺钿,不知是扬州的,嫂子认得?”
“从前在人家走跳接些散活做,也见过这样精细的物件,只有扬州点螺才会这样色彩绚丽,选用的螺多是夜光的。”她捧在手里端详,“不过这样的小匣子,再精细也没有做成家具值钱,用处不大。”
倏然耳边闪过一声,像有个女人一笑而过,又像是猫尖利的叫声。绣芝猛然回头,身后却不见人,只是风卷着罩屏两边挂的青色帘子,又噗哒噗哒重重打在罩屏上。
想是暴雨将至,门窗来回扇动,屋子里黯黯的一片,一时狂风大作,似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光景,将案上的纸张掀得遍地,九鲤忙去拾拣,用镇纸压住,拉上了案前的窗,走回来看见绣芝面带异色,也跟着朝虚空中瞥着,“嫂子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绣芝渐渐回过神,“什么?”
“我也看见过。”
“看见什么?”
九鲤防备地抬起眼珠子,将屋子环顾一圈后,拉着她在床上坐,“我告诉你,我曾在镜子里看见过一个陌生女人,一回头她就不见了,我还当是我眼花呢,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绣芝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将两条胳膊相互搓着,“我方才什么也没瞧见,只是恍惚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背后笑了一声,许是风。”
九鲤想着点点头,“也是,我是不信鬼神的,上回也说荔园闹鬼,最后水落石出,还不都是人做的。”
话虽如此,可她仍记得镜中窥见的情景,分明是有个女人站在罩屏那角落里,穿着黑袄黑裙,脸色灰中带青,像人死后的颜色。所以她又是将信将疑,一双眼睛仍居着在四下乱看。
“这屋子我也没久住过,就是刚到南京来时住过十来天,后来就到荔园去住了。嫂子,你说这屋里会不会不干净啊?”
绣芝忙跳起来,“哎唷你可别吓我了,我这人胆子小。我先搽一搽,替你四处看看。”
屋子仔仔细细扫洗过一遍,并未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只死老鼠也不见,二人只得罢休,权当是看错了听错了,绣芝又转去隔壁杜仲屋内打扫。
外头暴雨滂沱,铺子里早没了客人,连街上也是一个人影不见,因此今日早早就上了板,吃过晚饭天不见一点亮,便各自回房歇下。
九鲤换了衣裳却睡不着,雨落在瓦片总觉得吵,只得掌着灯窝在床上看书,看什么不好,偏是本志怪故事。读到那书生下榻野店,夜间突下大雨,给雷声一轰,书生由铺上惊坐而起,漆黑中仿佛见从房梁上坠下来一个影子,长长地吊着,竟是个吊死鬼!
可巧窗户啪嗒一声被风刮开,蜡烛灭了,九鲤吓一跳,忙丢开书坐起来,突然一道电光劈来,白晃晃地照见那罩屏角落里站着个女人!
吓得她连喊也未能喊出声,见对过东厢窗户上亮着光,便连滚带爬地下了床,一径看门朝那头狂奔。
幸而庾祺没闩门,她猛地推门而入,直奔他那床上跑去,掀开被子一股脑往里钻。庾祺正在那头隔间里看账本,这一连串响动惊得他蹭地站起身,立在书案后一想,谁知她是不是又玩心大起,大晚上的捉弄人?
他款款踅出书房,先阖上外间的门,又朝这头罩屏里走,“又想着作什么乐子?”
九鲤坐在床上不搭腔,整个人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庾祺顺着地上一看,一路从门上过来一排水脚印,像没穿鞋。
他忙攒眉坐到床上去,“怎么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只手,向着对过窗户颤颤地一指,“有有有有,有鬼!”
庾祺听她嗓子眼里也在颤抖,不像是玩笑,便走去推开榻上的窗,望到对面她那间屋里去,只隐约见两扇窗户敞开着,里头漆黑一片,什么看不清。
“哪里有鬼?”
“在墙角站着呢!”
“你看错了,这世上没鬼。”庾祺轻轻拉下她蒙在头上的被子,不想她刚露出个脑袋,便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心里猛地一跳,两条胳膊抬起来,要抱她也不是,不抱也不是。一摸她胳膊上,有些湿润,想是跑来时沾上的雨水。
他对自己说是怕她受凉才抱的她,终于用一条胳膊环住她,“不怕,哪里来的鬼,大概是风吹动帘子,你看错了。”
幸好中间还堆着层被子,否则真怕给她听见他的心慌意乱。
她将两条胳膊紧紧圈在他腰间,头在他胸膛里躲藏一阵,方缓缓抬起来,自己也有些迟疑,“会是帘子么?可我屋里挂的帘子是竹青的,那女鬼穿的是一身黑衣裳。”
“黑灯瞎火,自然看什么都是黑色。”他见她脸上有几颗水珠,不知是吓哭了还是沾的雨水,反正他笑了笑,抬手替她抹去,“你不是一向不怕鬼么,在荔园还敢去抓‘鬼’。”
经他这么一说,她也打消了大半疑虑,对啊,荔园闹鬼闹得那样厉害,也不过是人装的。
她原想直起腰,可却忽然发现是在他怀里,便不舍得离开,只好接着“软弱”下去,“那是因为猜到有人作怪,可这是在咱们家里,谁会装神弄鬼吓唬我?”说着,干脆把脸贴在他怀中,死赖着不撒手。
庾祺垂下眼看她,见她鼓着腮帮子像在赌气,也就没推开她,反而伸手进被子里,摸到她冰冰凉凉的脚丫子,果然没穿鞋袜,好在在他床上把雨水都蹭干净了。
那脚似在他手中瑟缩一下,他马上缩回手,将被子牵到她肩上来,起码隔着这一层防御,两个人都还安全。
他好笑道:“你是不是又在看那些怪力乱神的杂书?”
“才没有,我都睡下了。”
他自是不信,她房中先一刻还亮着灯,不过这话他没说,免得以为他是在暗中窥探。
“少看那些东西,看多了人也变得疑神疑鬼。”
她咕哝一句,“我都说没有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无星无月,连廊下的灯笼也刮灭了几只。不过似乎雨小了些,庾祺疑心那淋漓浅浅的声音再盖不住他逐渐粗重的呼吸,毕竟如此久抱下去不是办法,总禁不住要想到别处去。
他放下环在她背上的胳膊,低下眼来,“我送你回房去睡?”
九鲤摆着脑袋,“不要回去。”到底是真怕假怕自己也模糊了,反正想着难得与他如此贴近,上回睡在他房里还是刚到荔园那天,真巧,也是下着雨。
她仰着脸央求,“我就睡在您屋里好不好?”
“那我睡哪里?”他有些不肯,又抵不住她哀求的眼色。
“您睡榻上。”她指指对过,又想起才刚跑进来时他正在那边隔间里算账,便道:“反正您一时也不睡,您就在榻上算账,像小时候,咱们住在栈房里,我听着您打算盘,就能睡得格外安稳。”
庾祺笑意稍滞,“那时候的事你还能记得?”
她又摇头,“记得一星半点,像做梦。”
他走去那头拿账本和算盘,“都记得些什么?”
九鲤将脑袋悬出床外,“我好像有个奶母是不是?我想不起她的样子,还有我娘,都只记得一个影子。”
他提起的心又慢慢放下,“那时候你还不满三岁,记不住也是平常。”
她望着他拿了东西走回来,脑袋又端正回去,笑起来,“可跟您在路上漂泊的那一年我倒记得多些,咱们转东转西的,好像走了好些地方,很久才回乡的。对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