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叔父_再枯荣【完结】(64)

  那时候为什么不一径带我回苏州?”

  “因为没钱。”

  离开家乡是迫不得已,可要回去,也觉得该是衣锦还乡,怕落魄潦倒地回去老太太会失望。

  “后来您是怎么赚到的那大笔钱?我记得咱们回苏州后,您就赁下山头雇人种药材,不过二三年,咱们家那宅子就盖起来了。”

  他笑道:“不是赚的,那笔钱有近五百两,是我师父攒下的,从前我跟着他四处行医,所赚的钱他都存放在他老家的房子里。他老家在山西,所以那时候带着你东奔西走,就是到山西去取那笔银子。”

  九鲤极少见他这样笑,好像带着股少年意气。她突然想起来了,的确是这么回事,那日他在一座老房子的后院举着锄头挖坑,挖得满头汗,她蹲在那黄土坑边上瞧他,颤颤巍巍倒了碗水递去,他没接,不耐烦地瞅她一眼。

  后来他从坑里取出个沉甸甸的包袱,十分难得地托着她两条胳膊,将她举得与天齐高,意气风发地对她说:“小鱼儿,往后你日日都不愁乳酪吃了!”

  从那时候起,她才得了这名字,她受宠若惊,在天上跟着他咯咯咯地笑起来,那一刻的天空,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抓来一朵云。

  后来是根据这小名,才起了“九鲤”这大名。

  她带着怀念倒在他的枕头上,窗外风停雨住了,格外清凉。

  次日起来,老太太知道九鲤是在庾祺房里睡的,问其缘故,认定她那屋里不干净,老太太信这个,忙命雨青上街请了个道士来做法事。那道士走后,绣芝才来归置屋子,突然发现妆台上的妆奁与那只螺钿漆匣皆不见了踪影。

  了不得,那些寻常的头面首饰就罢了,匣子里还有庾祺送的镯子呢!两个人到处翻找,九鲤本来还疑心是不是午间做法事那道士顺手牵羊,可忽然发现妆台前有几枚带泥的鞋印,倒不是那道士,那道士只在院中耍了几回花架子,并未进屋。

  她忙蹲在地上看,也是个男人的脚。正巧杜仲进来,以为她在看什么趣事,也凑来蹲着,“你在瞧蚂蚁搬家呢?”

  她趁便将眼转到他的黑锻靴上,将他推倒在地,抬起他的脚去合那脚印。倒不是他的脚,这地上的脚印前重后轻,应当是垫着脚走路。

  “家里遭贼了!”

  杜仲一脸惊愕,“丢了什么?”

  绣芝急起来,“别的屋里还不知道,姑娘这屋里丢了些头面首饰。你先回你房里点算点算,我再去问问他们!”

  跑出去一趟,把大家都惊动到这屋里来,庾祺也从铺子里过来,进门便问丢了什么。

  九鲤噘着嘴,一脸失落坐在床沿上,“别的不打紧,只是您送我的那只红玛瑙镯子,我装在关姨娘送的匣子里,现今连匣子也给那小贼拿走了!”

  老太太直拍胸口,“亏得你昨晚上不是在屋里睡的,不然撞见那偷儿进来,简直不敢想!”

  庾祺走到妆台前,半蹲下来查看那几枚脚印,隔会起身,“是个身量不高的男人,大约是翻院墙进来的。”

  丰桥连连点头,“咱们这宅子的院墙就是矮了点,等回头我找几个泥瓦匠给它筑高一些。”

  九鲤将众人睃一眼,“你们可曾丢了什么?”

  众人皆摇头,庾祺睇着她半笑不笑,“昨夜你跑出去的时候没关门,那偷进来,自然就趁便进了你这间屋子。”

  她撇着嘴,“那时候吓得我,哪还顾得上关门!”

  庾祺见她苦着张脸,便走来床前,柔化了嗓音哄她,“不过是丢几件首饰,回头再置办就是了。”

  她暗瞪一眼,心中还是不痛快,想来想去,倒猛地想起个人,“对了,昨日我在铺子里帮着抓药,有个男人贼头贼脑的,身量也是瘦小,会不会是他干的?”

  庾祺不记得有这号人,却是丰桥眉毛一跳,上前来,“是不是周掌柜说的那人?”

  话音甫落,雨青便来狠拧下他的耳朵,“周掌柜说的是谁啊?”

  丰桥忙笑呵呵讨饶,揉着耳根子道:“她说那人是咱们这街上有名的泼皮,我也没问姓名,要不我这会去请她来问问?”

  雨青狠乜他一眼,“你想去,美得你!我去!”

  不一时雨青请了周掌柜来,周掌柜坐下便道:“我就说他一来准没什么好事,他会舍得拿钱抓药?那样的人小病小灾的还不都是扛着。我看他八成昨日是来踩点来了,你们这两日开张,客人多得很,他见你们生意好,就动起了主意。”

  九鲤在凳上欠着身子问:“他叫什么?家住何处?”

  “叫汤成官,家住前头太保巷,你们要找就快去找,要是他把东西拿去典了卖了,你就是打死他他也还不了啊。”

  那太保巷就在琉璃街上,离得不远,老太太听见要拿贼,有些怕,劝九鲤算了。九鲤气不过,又实在难舍那只红玛瑙镯子,一定要去,庾祺只好陪她走这一趟。

  想一想她的首饰头面有好些都是他送的,他常到苏州城中,认得打金银首饰打得极好的老师傅,时不时会给她打上一件回去,却不知她为何单对那只红玛瑙镯子放不下。何况那只镯子是她自己心血来潮主动问他要的。

  九鲤看他一眼,低着脸嘟囔,“您带回镯子那天,下着好大的雨,马车在路上翻了,镯子滚到山崖底下去,您爬下去找它,腿在石头上剐了好长一条口子,您就忘了?”

  正因他为这镯子流过血,所以觉得它与别的都不一样,她要那些头面首饰原就不是为戴,多半为他一口答应时她心内产生的满足感。

  寻到那汤成官家,从院墙上一望,房顶斜了半边,瓦片不全,露出前头屋脊来。有个三十岁上下瘦不拉几的妇人来开门,手虽拉开了门,脸却还朝那见方湫仄的院落中撇着,嘴上骂骂咧咧,想是在骂屋里的孩子。

  一回眼,看见九鲤,目中一亮,又看见九鲤后头的庾祺,更是一亮,马上变成一张谄媚的笑脸,“呵唷!哪里来的贵客!”

  九鲤带着气问:“汤成官在不在家?”

  这妇人脸色又转得不耐烦,“不在,吃过午饭就出门了。”

  “那他几时回来?”

  “我哪知道?”妇人抬起手弹着指甲盖,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看,“他出门一向没个定数,或是晚饭时候回来,或是三五日回来,说不准。你找他什么事?”

  九鲤从她手上看到头上,在她鬓后看见自己妆奁内的一朵绢花,益发愤懑地叉起腰,“你说找他做什么?他是个贼!夜盗了我家,偷了我的东西,贼赃现就在你头上戴着!你把东西还给我!”

  妇人也叉起腰,转着脖子抵赖,“什么贼赃?你这姑娘可真有意思,大太阳里走到人家来,就说人家偷了你的东西,我认都不认得你!”

  说着抵过身子来,贴着九鲤一步一步朝前逼,“你说谁是贼你找谁去啊,难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什么?敢是瞧我独一个女人在家好欺负?”

  九鲤连连退步,让到庾祺旁边,妇人又贴向庾祺,越发把胸挺起来,凶横中又做尽媚态,“还带个男人来,你是不是也打量我男人不在家由得你摆布?哼,像你这种男人我是清楚不过的,看着体体面面尊贵得很,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你是不是早瞄上我了?什么偷了你家的东西,我看你就寻个由头找上门来调戏轻薄我。”

  竟将庾祺也逼退两步,和九鲤退到巷中。

  妇人向他飞个眼风,一回身折进门内,砰地将门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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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2章 螺钿香(〇五)

  谁能想会遇到如此穷横不讲理的妇人,偏又是个豁得出去没脸没皮的,况且听见那屋里还有娃娃在哭,纵是庾祺也

  没了办法,只得道:“告诉张达一声,叫他明日带衙门的人来访这人。”

  走出街来,他疑心那妇人的唾沫星子飞在了他衣裳上,总是左掸右掸,干脆脱下外头的乌黑莨纱氅挂在臂肩,只穿里头的蜜合色鲛绡单袍。

  九鲤睐着他紧皱的眉宇,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原来叔父也有吃哑巴亏的时候!”

  庾祺冷冷看她一眼,她马上闭口不言了,一张脸憋笑憋得红扑扑的。

  转头看见有家酒楼门前搭起凉棚在卖雪花酪,她又缠着庾祺要吃。庾祺原怕那冰结得不干净,一看她脸上起了层细汗,只好答应。

  两个人在八仙桌旁坐等,看见来来往往好些人给烈日晒得神色恹恹,尤其是那些下力汉子,或是担东西卖的货郎小贩,或是替人抗货拉车的,哪个身上不是汗津津的,脖子上的汗成股成股往衣襟内淌,浸湿前胸后背,却是歇也不敢歇,照样东奔西忙。

  有个扛大包的从凉棚前过去,走不多一截,忽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九鲤蹭地由长条凳上惊起,跑上去查看。

  “叔父,他是中暑昏厥了!”

  一时有许多人路人围拢过来指指搠搠,庾祺冷叱众人一声,“让开!”便抱起那老头走到凉棚内,将他放在地上平卧着,又借了店家的抹布打湿水,揭开老头的衣襟在胸口腋下搽过两遍,那老头方渐渐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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