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这种局,也就都默认是卫玠出钱了,今日又来。
定国公夫人在旁瞧着,点他:“你要是真宝贝那孩子,就该连这帖子都不接。”
卫玠侧头:“为何?”
柳家宠妻灭妾的名声不好听,庶女柳晴从小濡目染,倚仗此事也沾染上些浮躁的性子,一心要做高门大户的正妻。
换做是旁的也好说,只是能入她眼的都是世家大族,为着名声是不会娶她的,就算是纳妾,也要掂量几分她母亲的厉害,怕在她身上又重蹈覆辙。
她今日明显有为了柳全而特意靠过来,意珠没和这些人接触过不懂这些,很容易被扯进关系,害得旁人对她的印象也不好。
若柳家发现通过她能和卫玠搭上线,更会频繁来找她,哪里是真心同她好的。
卫玠皱眉,头一次清晰认识到:柳全此人所说的“困境”,或者说他展露给自己的那一面,不全是真的。
他一直觉得柳兄志存高远,品味雅致,可母亲说的脏病令他皱眉,今日的盘算更牵扯上谢意珠。当真为处境愤怒,决意要靠自己才学让旁人刮目相看的君子,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卫玠陷入沉思。
柳全,已经是为数不多会认真听卫玠抱怨,会听他说话的人了。若这个都没有了,抛开定国公府身份,他身边还能有什么?
卫玠眼帘压了压,素日骄矜扰人的气场褪了大半,多了几分锐气,片刻后他招手,随意把那帖子递了出去,再唤人去盯柳晴,先别让她再靠近谢意珠。
从前为了他这个朋友,定国公夫人没少费口舌,越说越叫他逆反,总觉得全天下都在欺压柳家那个。
没想到这次三言两语就能把他说动,定国公夫人心情有点复杂,看眼一直没动作的老太太。
她是知晓意珠身世的事了,做庶女老夫人尚且都要思量,如今变成表小姐,还是为给谢家老太太冲喜而算的喜事,卫氏祖母怕是更不会应了。
思绪繁杂间,陛下也来了。
自早朝上皇帝龙体有恙后,陛下就只在勤政殿召见大臣了,宫外有流言说皇帝是病得下不了床才如此。
不论如何,总是在猜皇帝寿命如何,人露面时定国公夫人悄悄看了一眼,确实帝王面露病色,脸颊瘦削。但行动还算自如,抬手让众人平身时声音也平稳,并不是病重的样子。
既未病重,储君也早就立下了,又为什么会突然召见谢氏祖父进宫?
大皇子打量皇帝脸色,心中已沉了几分。
太医记录在册的药方他是再三给宫外郎中看过,开的药很猛,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下这样剂量的药,吃了更不会是现在这般撑得住的样子。
要么是被气色表象糊弄过去,要么,便是刻意钓他用的法子。
大皇子在心中冷笑,燕泽安有时间窝囊守着一亩三分地,做个空有名头的太子,他却是没空再继续等下去了。
手中的权已因徐州之事被连累削过一次,往后越拖东宫威望越高,朝臣百姓越习惯太子把握朝政的名号,今日就算是赌,他也就赌了。
大皇子恭敬呈弓上去。
往年宫宴不乏有送上好马驹或是长弓之人,去年东宫就送来大皇子此举本没有什么,只是今年听闻陛下身子有恙后臣子都换了旁的物件,只有大皇子照旧,还笑着道:
“儿臣担忧了许久,还好父皇您身子如往常一般健朗,否则这特意磨好的弓儿臣都不知给谁送去,只能送到太子府上请二弟试一试了。”
微妙至极的话让皇帝眯眼,他摸了摸胡子,没有回话。
变故就在此刻陡然发生。
早在行刺东宫时就被勒令整改的御林军竟拙劣得再出差错,来路不明的人从角落里窜出,将下面女眷吓得一片哗然。
大皇子大喝一声护驾挡在皇帝面前,御前侍卫同样迅速分散开应对。黑衣人手段并不狠辣,也不为行刺皇帝而来,只是弓箭不长眼,纷争间便顾不得下面人了。
卫玠反手抽箭挡在众
人面前,概因都知晓今日不会安宁,底下人很快恢复镇定,定国公夫人当机立断先扶着老夫人坐到柱子后面,令侍卫护好卫玠。
意珠原也一骨碌跟在秦氏后面的,不过谢青眯了眯眼,神色和往日不同。
她回头看他,恰见姜家众人里没有姜时玉的影子,那位姜夫人显得稍慢一步。长箭纷乱如雨往下散,眼看就要刺到她身上去,鬼使神差的,意珠停了步子,朝那位夫人伸出手去。
谢青呵斥:“谢意珠!”
卫玠耳尖微动,也朝这边看来。
意珠一鼓作气扑过去,堪堪拽着那位夫人往旁边滚了圈,躲过这遭。她顾不得腿磕到地上酒盏,快快拖着姜夫人往前跑:“快走!”
殿外的侍卫比预想中比预想中的多,黑衣人与其周旋得刀光剑影,却是一点上风也未占到。
大皇子皱眉,不明了燕泽安怎么会不在殿中。
按照他设想的,父皇有恙既不见旁人,又召谢氏入宫,身子该不比从前,风疾更是特殊,经不得大事,很轻易就会被激得复发,瘫到龙椅上去。
皇帝铁血手腕,兴许是托病,那也无妨。只要有借乱接近太子的机会,能伤到他一点就是一点,再配合形势决定要不要动屋外早蛰伏好的御林军,这该是一石二鸟的好时机,现下却全然乱了套。
也罢,上次东宫遇刺多少人怀疑到他头上,叫他平白惹皇帝怀疑,此次再不济也能将上次的事一齐洗清,挨了这一刀他不光有让自己脱险的办法,更有拽东宫掉下那圣命的机会。
眼看皇帝坐在高位神情难辨,大皇子深吸口气递去眼色,而后在刺客破釜沉舟刺向皇帝面门时以身挡去——
刀剑刺穿血肉的闷声、血连串往下滴落声都如期响起,却没铺成他要的大路,甚至一点痛觉都没有,燕怀鸿惊惶睁眼,只见本朝谢意珠走去的谢青停了步子,恰好以忠心姿态挡在大皇子面前,半身的血。
那一剑生生刺进他左手里,鲜血淋漓,谢青一动没动。只抬眼朝反方向的意珠扫去,转过身时,恰让大皇子看见他袖中一晃而过的木牌。
*
姜家和谢家的人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护住意珠二人。
手心里的温度很冷,也一点声音都没有。意珠猜对方许是吓坏了,秦氏着急过来时她悄悄抬眼看去,出乎意料的,那位姜夫人很冷静,没半分吓到的仓皇。
也没有要同意珠搭谢的意思。
那目光只和她对视一眼,就朝秦氏行礼,很端庄客气:“方才情况凶险,多谢这位小姐相助,来日必定登门道谢。”
秦氏都快被刚才那幕吓死了,她惊魂未定抱紧了意珠,看看姜夫人又看看意珠,勉强打起精神:“人没事就好,这是意珠,意珠,快见过姜夫人。”
刺客很快都被拿下,宫里太监等着陛下命令,没想到是太子率先露面,淡淡下令清理场地,又让人将各位好生送出去。
血腥气一波波溢出来,太监们拖出的血人不少,宫道上的人都心照不宣侧头,不好细看。
意珠一直不说话,秦氏料到这孩子吓得不轻,这么纤瘦的人,也不曾和姜家有什么来往,哪就有胆子去救姜夫人了?
她想问,但意珠脸色恹恹的,秦氏就没有多话,出宫后就给她单独备了马车让她缓缓神。
还是那辆送她来京的马车,意珠闷头闷脑坐在里面,也不知口口声声说与她一路的谢青去哪了,只觉得掌心好凉。
到底为什么救那位姜夫人,意珠也说不出来,思绪很乱,马车轻缓往前走,她闭眼假寐试图让自己静下来。
一路无声,直到有人在前面模糊说了句什么,车身停下。
意珠如有所感睁眼,就见本该在太子身边的谢缙之面携冷色,在车外看着她。
“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太和殿中应当正忙着才是。
谢缙之没回答意珠的任何问题,挟着很淡愠怒上车,径直问:“伤到没有?”
意珠压紧裙摆。
她去扑姜夫人时,酒盏滚落在腿下,割出了细细伤口,但她不想说。
谢缙之没给她选择:“裙子,你自己提起来,还是我帮你?”
第28章 擦药
伤在腿侧里面,不好给人看见,意珠紧迫低头,哑着声音开口:“没有伤。”
谢缙之心平气和:“谢意珠,如果你想我来掰开你的腿,你就继续说。”
他神色并不沉郁,却无端让人发怵,有种素日没有过的火气,是因为她手伤了吗?
勾着她舌头咬的嘴微抿,看起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意珠犹豫提起裙摆,改口:“是有一点点。”
“但是不深,就是简单擦到了点,现在已经没事了。”
“再往上提。”
谢缙之站近,影子模糊投到她面上。
眼前光线全暗下来,意珠亲眼见着他目光他缓缓落到腿间,挟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