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银与她解释，“小娘有所不知，宫里人讨好王上都是如此的，女红这种费心费神的活计怎能让主子们亲自来做？”
般般当真迟疑了片刻，起了偷懒的心思，不过数秒便气馁的放弃了，“还是罢了，我自己绣吧，表兄的眼神很好使的……他若是看出来，只怕是要罚你。”
“牵银姐姐，你待我好，我舍不得你被罚。”
牵银听见这话的第一瞬没反应过来，宫里的妃妾上位们偶尔也会说些示下的话，但都是为了笼络宫人忠心，恩威并施。
这位却不同，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话语里尽是真挚，在这深宫中，显得这样单纯可爱。
牵银晃神一瞬，哎声应下。
太子命她将她的一言一行都报给他，她生出些愧疚。
不过太子上回离去的时候好像是生气了？
是在怪小娘对他太客气？好似不是这样。
入了秋季，听说姬家举家搬迁到了秦国，只是路上出了些意外，太子的先生姬昊被杀，留下他的妻子和儿子跟着姬家的马车到了秦国。
王后命吕不韦帮着安置她们母子。
姬昊的葬仪太子每日都去，那些日子东宫气压很低，般般也不敢招惹他，姬昊亡故，她也伤心，好生在他的灵前跪了一阵子，期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过好日子。
到了冬天，老虎还没绣好。
般般的十岁生辰来临。
嬴政为她好好的办了一场，王后待她好，请姬家人入宫小住了半月。
翻过年便是嬴政的生辰，般般在生辰前熬了几个大夜，勉强将老虎绣好，将它裁成了玄色的荷包。
他好像知道她在做什么，生辰当天很是高兴，“表妹辛苦了，有没有伤到手？”
“有，不过——”
话还没说完，他便捧起了她的手仔仔细细的检查，“疼吗？”
般般犹豫了一下，“不疼。”
“撒谎。”他神态微微收起，眼尾眉梢似有一道冷光，不过片刻，重新笑起来，“不要对我撒谎，还像以前那样好吗。”
“我怕你罚我的宫人。”般般小声道。
“你在意他们多过于在意我？”他反问。
她不傻，这种问题用脚指头想也该知道怎么回答，“我当然在意表兄多一些了。”
得到答案，他不再计较，“那便不罚他们。”
般般松了口气，垂落目光，瞧见他还用着她曾经送给他的剑穗，到底软了心，真心真意的道，“我再为表兄作舞唱歌，希望表兄长命百岁，生辰快乐！”
“好。”他含了笑，神情认真。
一曲作罢，他将她夸出了花来，她不自觉翘起尾巴得意。
她从小就学呢，当然学得好啦。
“没有别的吗？”罢了，他问。
般般眨眨眼睛，“没有了，表兄是嫌我的礼物太少了吗？”
“不嫌。”他微微皱眉，盯着她的脸颊确认着什么，见她当真不是在卖关子，略有失望。
两人一同用膳，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般般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问他今日都做了什么，这是往常他总问他的，她有样学样。
牵银在一旁立着，有些忧心，哪里有人敢问秦王或者太子这种问题呢？
没想到太子没做犹豫，竟真的如实回答了。
般般听着，伏在桌上感慨，“做太子好忙呀。”做了秦王岂非更忙了？
表兄来日不仅是秦王，还是——
如此想着，般般悄悄偷瞄他，她好像已经很久不曾仔仔细细的看他的脸，不是他已经生的不好看了，而是她不敢。
殊不知他也正在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再忙我也会来陪你说话。”他缓缓道。
她莫名有些心跳加速，匆忙看向别处，可恶，长得好漂亮，为何一个少年居然能长得如此漂亮？
她极少以漂亮一词来形容男子，这词给他完全不生硬。
“般般。”
“嗯？”
“以往……”他的语气微微顿住，过了会儿才问，“你都会让我亲你，现在不喜欢了吗？”
第155章 强制线（二） “表兄你做什么！”……
周遭鸦雀无声，仿佛掉根针都能听的分明。
般般狐疑片刻，顶着他一错不错的目光失了语，她不说话，他也没动静。
过了好半晌，她脑子浆糊一般怯怯的，“那……表兄亲我一下。”
他比她高上许多，俯身便投下一道影子。
般般眼睫轻颤，下意识抬起头。
他已然靠近，那张脸庞放大。
尤那对眼眸，是她自小便爱看的，总也看不够、挪不开眼。
她慌忙的挪开视线，藏在宽袖下的手紧紧捏起，浑身紧绷，心头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紧张催使她手心脚心俱出了热汗。
等了许久，预想中的重量没来。
她疑惑的寻找他的眼睛。
——“为何这般害怕我？”
他没亲她，只是维持着这样的姿态盯着她看。
“我……”她彻底慌了神，“我没有。”
“又撒谎，近来你对我撒了许多谎，面对我总小心翼翼，我做错了什么？”
他何时将姿态放得这样低过，几乎是在请示。
般般没吭声，等的浑身发僵，见他不肯就此翻篇，才小声道，“你没做错什么。”
难道要她说，她才知道与自己一同长大的表兄竟然是历史课本中了不起的大人物，她心生畏惧，不敢亲近，加之回到秦宫后他喜怒无常，还发作了她的宫人。
“我…我还不曾气消。”她干巴巴的找了个借口。
“要如何你才肯原谅我。”
般般鼓起勇气，“表兄要与我道歉才行。”
“是我不好？”
“不是这样，你要说不该不顾我的意愿带我走。”
“不行。”
她顿时委屈，推搡他，没能推搡动，反而将自己反弹的险些从凳子上掉下去。
“……！！！”
“看来在表兄心里，我的想法根本不重要，你想如何做便如何做。”她生起了气，一时顾不得什么害怕不害怕的，撇过头扁嘴，“那还问我的想法做什么，反正表兄要做什么，我也反抗不得！”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嬴政攥着她的小臂，“自小到大，我哪一样没有顺着你的心意来过？只此一件事，你就要将我的所有都否定？”
“可是你还把我的宫人都杀了呢，”说着说着，她没忍住抹眼泪，“我求你不要这样，你也没听，才不是只有一件事情。”
“是我不好，对不起。”
竟然这样利索的道歉。
般般哽住了，呆愣愣了许久，勉强又道，“你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晚上很害怕，没有阿父也没有阿母，好不容易与那些宫人相熟一些。”
“这些——”他面色和缓。
话已至此，她干脆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焉知下回我说错话，是不是也会被杀呢！”
嬴政的神态凝在脸上，“你竟会这样想我。”
“都是你让我这样想的！”她有什么错，她一股脑捶他，破罐子破摔，“你走开走开走开，啊啊啊啊！”撒泼打滚一般嗷嗷哭。
为了绣那只老虎荷包，她夜以继日，手指头还在疼呢。
“——般般。”
他低声呵出声。
般般嗓子里的哭声顿时被吓的噎了回去，睁大了眼睛看他。
他冷静道，“是我不曾考虑过这些，明日我回禀父王，将你挪去东宫与我住在一处，这样可好？”
“日后我再不会处理你的宫人，你想如何便如何。”
般般迟疑的泪眼迷蒙，抽抽搭搭的期期艾艾，“那、那大王能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
“我出宫回家住也可以的。”她争取道。
“不行。”他冷言拒绝，“你不要想这样的事。”
她登时炸毛：“我回家有什么不对。”
“舅母已经生了，你不是不喜欢弟弟吗？”他尽量将语气放的温和，因而显得有些刻意，“你我才是最该亲近无间的，我不会让你伤心。”
“可我与表兄又不是亲兄妹。”般般想起弟弟，的确恹恹然起来。
“这又有何妨？再过两年，我会想方设法让父王封你做公主。”他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般般眼前一亮，终于有了些开心的迹象，“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他说的笃定。
般般的别扭烟消云散，“表兄会一辈子都待我这样好吗？”
“当然。”嬴政毫不迟疑，握住她的手。
“好吧，那我原谅你了。”她不放心，“表兄可不能动不动就凶人家。”
“好。”
她瞄他一眼，他正认真的看着她，她心里的畏惧和介意好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忍不住扑进他怀中蹭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