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流传出一句话:秦国生男不若摔死。
整个天下的庶民子嗣,皆被吸取血肉,以供奉整个秦国的强大。
“陛下征发民工修建骊山陵,这一批民工跑了许多,此事我等不敢隐瞒。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水路已经凿罢,陛下又命诸位大臣商议攻伐百越之事。”一刻不得停歇。
嬴肇闻言沉默。
下首人长久跪拜,“殿下想想办法吧。”
嬴肇幽幽然道,“有父皇坐镇,无人敢起事造反,再多的苦和泪,不过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这人一连哀声:“多年的大兴土木与战争,民力枯竭,民怨沸腾。”他膝行几步上前,“陛下在位,的确无人敢挑战其权威,可他万万岁后殿下上台又该如何?届时所有的反扑都将冲您而来啊!陛下又不愿让您有任何建树,如何能威服天下?”
若是太子抵挡不住,只怕大秦要二世而亡。
这未尽之语,即便不说出来,在场人也都能听得明白。
嬴肇面色微凝,膝上的手逐渐握紧。
“何况,陛下他已经……”陛下这几年身子不大好,这人嗓音发紧,“殿下却将要加冠,陛下他防备您。”
自古以来,年迈的君主都会忌惮已经长成的太子。
归根结底,他们要竞争的是同一个身份。
此言既出,嬴肇募然沉下脸色,骤然起身,冲他投去慑人的目光:“一派胡言!你想死吗?!”
“殿下…殿、殿——”
他的目光憎恶无比,“来人,拉下去!”
此人求饶,满屋无人敢为他说话。
就算事实真的是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是想要害死太子吗?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蠢笨还是聪慧。
元月,始皇帝诞辰,举国同庆。
嬴肇前来请安,陛下背对着他半蹲在地下,他错开视线探看,发觉他竟然在堆雪人。
略错愕,匆忙请安,“父皇。”
嬴政调整炭块的位置,将雪人的脑袋搓圆,抬了抬手,秦驹忙搀扶他起身。
嬴肇多看了几眼那雪人,心生怪异。
他父皇无论做什么都会做的尽善尽美,缘何堆个雪人这样歪歪扭扭,这雪人丑陋的甚至都有几分可爱。
“天寒地冻,父皇保重身子才是,雪人何时都堆得。”父子两甚少互相关心,嬴肇也不大习惯,语气生涩的厉害。
“你有心了。”嬴政语气淡淡,以帕擦手,“进去吧。”
趁着他进去更衣,秦驹压低声音小声道:“殿下,陛下每年冬季都要堆个雪人,这原是先皇后惯爱做的。”
嬴肇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又说错话了。
秦驹轻轻拂去他肩头落下的雪花,“殿下进去取取暖吧。”
父子俩方才落座没多久,风尘仆仆的蒙恬归来,与他相携而来的将军姬承竑,许是两人一同进宫,在路上碰到了。
这两人是嬴政目下最为信赖的武将,蒙恬对外,姬承竑对内。
要论的话,因着先皇后的余荫,姬承竑更为受宠。
两人路途疲累,仍惦记着给陛下呈贺礼。
蒙恬的战功本身就是极好的生辰礼,嬴政与他畅谈,说到战事的各种细节,听得聚精会神。
姬承竑叫人搬进来一只遮蔽着玄色宽布的铁笼子,“陛下,臣此番在东郡巡游,遇一件奇物。”
嬴肇生出好奇,“何奇物?”
姬承竑挥手,叫人掀开宽布,“一白兔横于路中,驱逐不移,臣正要射箭杀之,远处的山体竟然坠落了数块巨石,将路边的树木一一砸断。若非我军留守原地等候的这些功夫,只怕要遭遇不测。”
对已经迈入中年的皇帝来说,这是祥瑞的象征。
陛下这两年隐隐有追求仙术的迹象。
姬承竑没有撒谎,只不过他没说当时没有射箭的原因。
他姐姐的属相就是兔,姐姐亡故后,姬家上下再也没有吃过兔肉。姬承竑教导儿子射箭,也改用兔子为鸽子。
“哦?竟有此事。”嬴政果然来了兴致。
宽布撤去,众人这才看清铁笼的内部构造。
铁笼巨大无比,有嬴政半身这样高,长约八尺,内装饰了木架、软垫,还有木头制成的小床,花花草草被规整的整齐。
毛色纯白晶莹的兔子正趴伏在笼底,帘布掀开,它立即扑到笼边,两只短小的前爪扒拉笼壁,一对兔耳机敏的竖起,左右探看,小鼻子不停耸动。
嬴政的目光落在白兔上,居高临下。
蒙恬新奇,“品相如此正的兔子。”他蹲下,伸出手指探入笼内逗弄,“兔耳短且小,脸圆而肥,四肢短小,许是长不大了。”
话音未落,笼内的兔子张开嘴巴冲着他的手招呼过去。
“哎!”若非蒙恬收手快,就要被兔子咬到,“倒是凶的狠,兔儿脾性温顺的多些。”
“兔子急了也咬人。”嬴政半蹲下,宽袖褪去,修长的指尖抚过笼壁,目光染上了几分隐晦的哀色 ,旋即露出一丝笑意,“既是祥瑞之物,留在宫中好生豢养。”
姬承竑松了口气,就知道陛下会喜欢,忙对上来提走兔笼的宫人交代,“这兔子虽从不叫唤,脾性却凶爆,遇着不顺心的,动辄踹翻食碗、跺脚生闷气,可得耐心豢养才是。”
“菜叶子要喂最脆嫩的,定期喂它些磨牙的,类如萘果的树枝。”
“仆记下了。”宫人谄媚,连连应承下来。
兔子都是这样,吃的东西更是大同小异。
“这只兔子倒有意思。”嬴政摇头。
此插曲掀过,一行人说起了正事,嬴政对百越起了征服之心,无论是蒙恬亦或者姬承竑都没有意见。
嬴肇极少发言,安静的听着。
众人说到很晚,嬴政留他们用夜补,一直到月色高悬才放他们离去。
姬承竑是嬴肇的舅舅,他送他离宫。
周遭静悄悄的,嬴肇开口,“舅舅分明也不赞同父皇此时出兵,为何不阻拦我父皇?”
姬承竑沉默几许,“肇儿,你父皇一心想要做的,是没人能阻拦得了的,一味阻拦只会惹他生气。”
“您是我阿母的亲弟弟,您的话我父皇定然会听。”嬴肇不解。
姬承竑摇摇头,颇有些自嘲,“亲弟弟……陛下是君,我等是臣。”他没说,就连陛下的亲弟弟,陛下也能不眨眼的派人暗杀,那一匕首还是他亲自落下的呢,妻子的亲弟弟又算什么。
他看了看左右,确认无人,才继续道,“若非我姐生在姬家,姬家根本不可能会有今日的势力。”
“赵系早在陛下亲政那年就被一网打尽,今日的赵系外戚乃是陛下一手扶持,一家性命皆系于臣之身,臣不能冒险。”
嬴肇的心凉了半截,天威之下,人人都想自保。
姬承竑重重的拍了拍嬴肇的肩膀,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嬴肇立在雪地中,孤零零的。
良久后,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重新回了昭阳宫。
秦驹正吩咐人煮茶,陛下夜里歇息的时候少,总是在案前处理政务,需要茶水提神。
这茶水本是秦国没有的,秦人并不喝茶,皇后制了奶茶,茶叶单独炒制煮来能提神,逐渐在权贵之中盛行。
忽闻正殿爆发了争吵,他都习惯了。
这父子两半句话说不对吵起来已经不稀罕。
“朕看你是学儒家学坏了脑子,是淳于越教坏了你!”嬴政暴怒,“你胆敢复言一句,朕立即杀了他!”
嬴肇跪在殿下,满面愤怒的泪水。
显然这威胁很好用,他闭上了嘴。
秦驹心想,太子本就感情充沛,他可爱哭了,虽说长大后能克制,到底泪窝子浅,受了气便控制不住。
看到他又是一把泪水,嬴政便心生厌弃,“这十多年来,你究竟哪一处像朕?”
“世间唯一个父皇,儿臣像母亲多些,怎敢肖似父皇。”
嬴政听见这句顶嘴,心脏钝钝然的痛,气得他呼吸不过来,指着外头谩骂:“滚,滚出去!”
秦驹恨铁不成钢,敦促太子离开昭阳宫,于廊下劝说:“殿下,今日可是陛下的诞辰啊,您也不怕陛下被气出个好歹。”
嬴肇拿袖子抹干脸庞,平静下来。
昭阳宫重新安静下来,宫人们大气不敢喘,秦驹琢磨着度,小心提议,“陛下,今日是您的诞辰,姬将军赠的祥瑞之兔非凡品,不若带进来予您把玩一番,”他描补道,“您劳累一整日了,若是娘娘在天有灵也要心疼了。”
嬴政按了按太阳穴,搁下御笔,“罢了,依你所言。”
他对所谓的‘祥瑞’当真很有兴趣,可惜当年杀了一大批召不回妻子魂魄的方士巫师后,嬴政便对民间的所谓‘能人异士’抱有很大的恶意,有一个他杀一个,有两个他杀一双。
姬承竑的话,他不曾相信,心里门清这不过是为了哄他高兴的把戏,天下人都想骗他,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