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是他妻子的弟弟,装不知道便也罢了。
不多时,宫人带着铁笼重新回到昭阳宫。
兔子正在吃菜叶,咀嚼声格外的细微,嬴政将笼子的门打开,兔子迟迟疑疑,抱着菜叶子冲外面闻,一对剔透的黑眼睛侧着看他。
“表妹也爱养兔子。”嬴政自言自语。
她说兔子喜爱被摸鼻子和脑袋,摸一摸就会乖下来。
“表兄摸一摸,兔子的绒毛与猫狗的都不一样,软的不可思议呢!”
“我不摸。”
“哎呀,它很少掉毛,把玩罢净手就好了,你摸摸嘛,它可喜欢被摸鼻子和脑袋了,无论多生气,被摸摸就会变乖!”
“听起来,它像表妹。”
“……我不理表兄了。”
最后他也没摸,他不大喜欢这类动物,自从救过小鹿被反咬之后,便憎恶一切小动物,倒是狗忠心,他闲来无事会逗一逗狗。
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嬴政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兔子的脑袋。
它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
顶起鼻子嗅嬴政的手。
第162章 鳏夫线(四) “生气。”
嬴政的掌心稍停,很是意外这兔子竟然不咬他。
方才蒙恬伸手被咬的经历他还记着呢。
秦驹盈起喜意:“您瞧,这兔子被您的天子之气震慑住了,都不敢张嘴。”
嬴政看了他一眼,随即抱起兔子。
白兔果真不反抗,乖乖的在他的臂弯中团着,白色短毛之下的小鼻子不停耸动,反复的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兔毛的确要更为柔软。”他轻轻抚摸兔子的脑袋。
一对短小的耳朵向后压下,脑袋扎在他的臂弯中不动了。
“这是公是母?”
嬴政捏起它,将它整只提起,视线向下扫了一圈,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辨认公母。
“这——”秦驹无措,他也不会辨认兔子公母,冲旁边饲弄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兔子许是被提在高空,一时惊吓扑腾两只后腿开始挣扎,尖锐的脚趾霎时间划伤了嬴政的虎口。
“嘶——”嬴政当即放开手。
兔子平稳落地,一溜烟钻回了铁笼。
在场人惊的提起心神,秦驹匆忙唤侍医过来。
虎口处冒出血珠,嬴政端详了一阵,拿手帕将其擦干净,微微皱眉,“都跪着做什么。”
宫人大着胆子检查了一下兔子,“陛下,您宽掌力大,兔儿腰腹脆弱,您捏痛了它它才反抗。”
“姬将军将此祥瑞送入宫,已有饲弄的萍姑姑检查过,是母兔。”
“是吗。”嬴政要宫人教他如何抱兔子才能不弄疼它。
宫人来自上林苑,上林苑是大型的皇家苑囿,里面饲养了各种珍禽异兽供嬴政狩猎、观赏和祭祀,由是他经验老辣,什么都懂得。
虽畏惧龙威,他不敢靠陛下太近,却也教得用心,
“上林苑中饲养的兔儿也有许多,不过它们都是被放养在苑囿中的,平素自行觅食,食得多为地上的草以及低矮的树木,咱们上林苑的宫人极少干预。”
要么就是养肥宰杀吃肉。
秦国上下极少有人会饲养兔子,它与鸡鸭等类似,都是供来吃喝的肉菜。
嬴政道,“喂些青草、野菜便也罢了,它爱食干草,类如豆秸,粟与菽也吃得。”
宫人微愣,不是说陛下不曾养过兔子,怎会知晓它爱食干草?
而且,皇家的粮食虽然不短缺,但民间大部分人都吃不起饭,要给一只兔子喂粮食吗?
宫人垂下头,不敢有异议,“陛下英明。”
“兔子食草,多数夜行,会自己挖洞住在洞穴中,繁殖力格外强悍,性子胆小。”
秦驹心想,皇后养过好几次兔子,昔年陛下还是秦王时,也曾日日见她饲弄兔子,便是凶兽貔貅,他也见过皇后饲养。
这宫里的人早早换过好几批,不知晓此事也正常。
陛下获姬将军献得爱宠,喜爱之心溢于言表,许多次亲自给它喂饲料,李斯多次在殿内见到那只兔子。
他摇着头感叹,想不到旁人选与皇后容貌相似的人,会惹得陛下大怒夷其三族,区区一只兔子竟让他这样着迷。
据说皇后的属相也是兔,这不是爱屋及乌吗?
由此可见,陛下对皇后的爱意有多唯一,寻常男人见到长相酷似亡妻的,都要欣喜若狂,聊以慰藉,偏偏陛下并非如此。
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脾性酷烈,做了皇帝后愈发说一不二,听不进任何劝谏,那些话统统被他打成忤逆之言。
据说他夜里入睡,都要将秦王剑放在枕边,提防到了极致。
他的紧张与猜忌由此泄露,直白来讲,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子。
侍奉这样的君主,岂会是容易的事?
拍马屁也得有命拍才行啊。
近来,陛下重新用起了嬴姓宗室人,太子进一步被边缘化,依李斯看,陛下虽然提防太子,但也清楚这大秦来日是太子的。
太子已经十七岁,今年五月满十八岁,他终于愿意对太子历练一番。
就是这历练有些残忍太过…
还不曾踏进昭阳宫,李斯就听见里面闷闷的咳嗽声。
他紧着心弦,揣起袖子入内,率先拜问。
一番行礼,被叫了起,李斯一脸关切,“陛下今日可安?”
“朕很好。”嬴政随意的摆了摆手,“李斯,你过来。”
李斯近前去,陛下摆弄的是一张羊皮卷图纸,上描绘大秦的万里山河,已将百越纳入大秦的版图。
百越地处南方,物产富饶,令人觊觎。
李斯嗅到了陛下身上淡淡的药味,心里更觉得不妙,陛下这两年身子骨不好不是传闻,已经不好到他主动用药,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或许全天下人都不理解他到底为何这般急切打仗、施压平民、巩固统治,李斯是明白他的。
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陛下原本身子康健,毫无病弱的预兆,自从皇后亡故……
两人探讨南征百越之时,入夜极晚,嬴政留李斯在宫中过夜。宫人已经习惯,陛下宠爱丞相,有时说话说得晚了还会抵足而眠。
李斯梳洗过后,在陛下的床边瞧见了一只兔子出没。
它扑腾了一下后脚,一粒黑色的迷之小豆豆掉了下来。
李斯:“……”
秦驹撸起袖子,在后面帮着收拾,见状冲李斯呵呵一笑,擦了一把汗。
“这兔子可有名字?”
“还没有。”
秦驹劳心劳力,“陛下也只是兔子、兔子的叫着。”
李斯还记着陛下很喜欢给动物、物件取名字,且每个名字都大有来头、引经据典,毫不含糊。
……兔子,是什么名讳。
——“兔子。”
说到就到,陛下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
那兔子竟然认主,一蹦一跳的冲那边跳了过去,霎时间又落下一串黑色豆豆。
李斯:“……”这兔子忒放肆,在陛下床榻到处拉屎。
不多时,嬴政抱着兔子出来,它这会儿乖顺下来,安安静静的趴在人的臂弯中,侧着黑黢黢的眼睛看李斯。
回头,秦驹也是熟练的很,床榻的一应用具竟然已经换了干净的。
兔子一个后蹬腿,从嬴政的臂弯里一跃而下,将自己团在被窝中不动了。
嬴政道:“今日丞相不能与朕同榻而眠,便到偏殿歇息吧。”
李斯自然不会说什么,躬身道诺。
兔子吃得快拉得快,嬴政在内室备得有它爱用的干豆秸,拿起几根喂它吃,它团在床榻上跺脚,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嬴政放下手,“今日不吃这个?”
又取来它的食碗,里头搁了些豆类,它一脚将其踹翻,来回蹦跶,一对短小的兔耳高高竖起。
他微微皱眉,左右思索着兔子忽然生气是为什么。
干脆捏起兔子,翻过来摸了摸它的肚子。
兔子的肚腹绒毛更为柔软,暖融融的。
它不给摸,左右摆动兔身拿后脚踹他的手,也不会叫喊,拿门牙厮磨他的食指。
“要咬也不用力。”嬴政自言自语,倒也知道它听不懂人话,不过一只兔子罢了,“是我皮糙肉厚了?”说罢,他揉开兔子的三瓣嘴,检查它的牙齿。
这下它当真一口咬了下去。
嬴政不气反笑,乐出了声音。
用力揉一把兔子脑袋,他力气大,故意作弄它,揉的它眼白都出来了。
玩闹一阵,他让人切了些萘果进来。
它安安静静的趴在他手心咬着吃,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音。
“你这脾性,”嬴政摸摸它的胡须,“倒是与我的妻子像极了,若她是一只兔子,约莫也是你这样了。”
秦驹在外头隐隐听见陛下在跟兔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