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朝野大清洗。
太子肇被逼起兵，所追随的门客、下属皆被灭族。
支持太子起兵的姬家满门下狱，帝下令腰斩。
太子太傅被灭族。
反对太子举兵的武将、文官俱被迁怒，下令夷其三族。
持中立态度的全数被诛，牵扯期间的诸多臣子为留全尸相继自杀。
甚至帮着帝平叛的，也难逃一死。
平民也跑不掉，冤杀数万人。
若非李斯跟着嬴政去往邯郸，也要难逃一死，如今朝野内外无人存活，全数阵亡，陛下杀得疯魔，一个不留。
“帮着太子的，乃是谋反大罪，其罪当诛；不帮着太子的，下一任继任者都不帮，杀了了事；中立的到底是想站谁？也都杀了。”李斯喃喃，“真是疯了，疯了。”
“天下要大乱了。”
这唯一的活路竟然是帮助太子谋反成功。
可惜失败了，太子在位十八年，从未能成功积攒自己的势力。
若非姬承竑助他谋反，他连秦宫都占据不了。
“陛下昏迷三日了，他当真被太子给气的一病不起。”秦驹是真的无措了，哭丧着脸，“相邦，你给仆支个招吧。”
“下狱的那些人，当真要杀了吗？”
“已经都杀干净了，还缺那几个吗？”李斯叹了口气，转头问，“目下大狱中关押着谁？”
秦驹：“姬家满门，还有姬将军。”
李斯面露迟疑，斟酌片刻，“姬家到底不是寻常权贵世家，难保陛下清醒后会后悔，按下不发便是，只说还有些证据没有搜集完，我命人拖慢些。”
秦驹忙感激的点头，“哎，哎，就这么办。”
说罢，他感慨一般道，“陛下总说太子殿下不像他，我看殿下临到了了……是挺像他的。”
说起兵就起兵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优柔寡断。
尤其是兵败立即举刀自杀，若非嬴政射箭及时，太子已经死在自己的刀下。
他压根没想着活下来让自己的父亲侮辱，这脾性甚烈。
这天下，当真没有枭雄么？
未见得，然陛下当政，无论施压多少，也无人敢冒头，顶多是四方暴动。
这太子竟然在杀了咒母凶手之后，立即起兵造陛下的反，闻所未闻，颇有一副‘既已冒犯便要冒犯到底’的决绝。
他不畏惧他的父亲，无势无兵，败了便败了，他输得起！
这倒是让许多人佩服起了他，若不是摊上这么一个父皇，他定然能有所作为。
天色渐渐黑。
无边无际的雾气。
嬴政再有意识，发觉自己正坐在江边垂钓。
水面投出他的脸庞，那是年轻时的他，约莫二十岁左右，丰神俊朗，并无惫态。
他一阵恍惚，江面波动几下，渐渐浮出一道美丽的身形。
他眸光微动，睁开眼皮。
那抹倩影逐渐清晰，乌黑的长发、露肩深衣，一张桃花般清丽甜美的脸庞下缀着樱色软唇。
“…表妹？”他当即丢掉鱼竿，猛地冲自己身侧看。
左右空无一人，唯江面倩影依然。
他狼狈的几步踉跄至江边，一脸希冀，“般般，是你吗？”想要捧起水，却又怕江水荡漾，弄花了她的脸庞。
“表兄。”
她说话了，神态落寞，身影在江面动荡不休，“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她伸出手来，想要抚摸他的脸庞，却做不到。
水珠自他的下颌滑落，坠落江面，“是吗。”
“这下当真容色衰减，要惹表妹不喜了。”
“胡说。”她先是一怒，旋即心疼，“表兄吃苦了。”
“只是。”
“表兄不能一错再错，能听我的话吗？”
第165章 鳏夫线（七） “那我也是兔子？”……
“我听你的话，你可能回得来？”
“表兄怎能如此。”她眼眶蓄满了泪水，埋怨着他，“我就在你的身边呀，你都认不出我来。”
嬴政愣了，彷徨一阵，“是谁……”他立即反应过来，“兔子？”
般般低垂语气，失落道，“我原想多积攒些功德，能够转世投胎成人，却见你在下界发疯，你要吓死我了！”她话已至此，加重了语气谴责他，“你怎能如此对待肇儿？他可是我与表兄的孩儿，我不在了，他便是你最亲的亲人啊。”
般般说了这些话，原以为表兄会反省，不想他愣愣的听罢，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什么功德？”
提到这个，般般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原来天上真的有神仙，就是帮助大家跑跑腿，比如送信呀、摘果子、洒扫，我才攒到了一点点功德 ，只能当一只小兔子。”
“原本我还要再攒一些……表兄你怎么哭了？”
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他微微抚着水波，“在家中，你何时做过这些吃苦的事。”话音既出，他才听见自己的颤动。
“我没有吃苦！”般般叹了口气，“表兄一心只想着我，却不心疼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孩儿，我很不高兴，你杀了如此多无辜之人，是要将烂摊子丢给肇儿吗？”
她一连数落他，喋喋不休，从他将将登基为帝开始，将每年的事情拎出仔细的批评。
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听她这样念叨了。
她的每个字，每句话在江面荡漾中，被衬托的温软动听。
“我说了这样多，”口干舌燥了都要，“你怎的一句都不说。”
“你听话吗！”
“…听话。”这声音沙哑。
“那些咒文于你可有影响？”事实上，这句是他第一句就想问的，直到此刻才成功问出口。
“没有，”般般稍稍反应，再次否认，“没有啊，表兄不要多想，那些做不得数，何况表兄不是命人焚烧殆尽了嘛。”
说罢，她软和下神态，冲他笑笑，“表兄，快些醒来吧，我不会离开你。”
这话落下，他当真视野模糊起来，一股巨大的空虚感袭来，只来得及匆忙探向江面，旋即眼睛猛地睁开。
鼻息中萦绕着昭阳殿的药味。
视野由模糊至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白色的动来动去的影子。
瞬时清醒过来，一只兔子端坐在他的胸口，正在舔爪爪，见他醒来蹦跶一下，嗅嗅他的气息，将毛茸茸的爪爪按在他的脸庞上。
嬴政猛地坐起身，将兔子拥入怀里，重获珍宝一般欣喜若狂，只是他还不敢太相信，满怀希冀的试探：“表妹？”
兔子在他怀里挣扎，支起前爪趴于他的面庞，柔软的小舌将泪痕舔舐干净，黑漆漆的眸中倒映出他的脸庞。
“原来当真是你！”他还道这兔子为何如此像她。
这笑是自嘲，也有庆幸，旋即于兔子脑袋上落下一吻。
“能听懂我的话么？”他问。
兔子竟当场点了点脑袋，学着他的样子拿小鼻子碰了碰他的额头。
很可惜她说话嬴政听不懂，发出的声音多为呼噜呼噜以及嗯嗯嗯的动物声。
“这也没关系。”嬴政喃喃，事已至此，怎敢有太多的奢求。
他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竟就此发生，做梦都不敢奢望。
不真切席卷着他的心扉。
他犹想温存片刻，兔子却拿脚丫子踹他胳膊。
他知道这是在催促他，一连说着好，掀开被子下床去，唤人进来。
听闻陛下苏醒，秦驹身子紧绷，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踱步打帘儿进去，“陛下。”
陛下并未立马说话，秦驹稍稍疑惑，抬起头看了一眼。
见他身穿寝衣，立在床榻边徘徊了一阵，忽道，“朕命人所杀之人，现下如何了？”
这语气是在斟酌？
斟酌什么呢？
秦驹寻思李斯说的或许是真的，当即低语：“除却自尽的臣子们、助太子谋反的罪臣之外，其余人等都在狱中静候发落。”
虽说列下的那些罪状匪夷所思，结果也格外惨烈，不是腰斩就是夷三族，但行刑也是需要时间的，并非立马就杀。
秦律严苛便严苛在这里，每个步骤都要遵守。
即便如此，也死了许多人。
“都放了吧。”
“啊？”秦驹以为自己听错了，傻眼之下直愣愣的抬着头看他。
“都放了。”陛下并未多说，“太子如何？”
秦驹一阵恍惚，“太子……太子且还幽禁于东宫，”说着说着他回过了神，恭敬肃穆，“下臣令宫奴们将东宫一应布置过了，绝不留能让太子自尽的物件。”
说罢，一阵吱吱吱的叫声传来。
秦驹才恍然发觉陛下怀里抱着兔子，兔儿于他臂间急的团团转。
陛下摸摸的它的后背，“好好，这就去，这就去。”
秦驹愣了，“哎——”目视陛下自身畔经过。
他匆忙拿起外袍，追出去：“陛下，您还没穿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