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听闻陛下苏醒,已经到了东宫。
嬴肇默默的从榻边起身,行至殿中跪下。
嬴政入内见状,脚步略顿,随后从旁经过。
嬴肇腰板挺立,目不斜视,神色沉静。
嬴政望他许久,“你知道朕要说什么。”
嬴肇微微抬起下巴,“成王败寇,不过如此,但凭父皇发落。”
“成王败寇?”嬴政气笑,费解道,“你不是太子吗?”
“你不是太子吗?”他重复着问了两遍,言辞里俱是满满的纳闷,“为何造反?”
想来事到如今,他已经能平静,甚至可以如此费解的问出这个问题。
嬴肇犹记得父皇率大军返回咸阳,那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父皇亲自手执长剑扯动缰绳,居高临下,气势全开。
印象里父皇从未上过战场,甚至有过一些‘始皇不过是个捡漏的身具气运之人’的传闻,说他实则身体文弱,脾性爆烈,若非王翦与蒙骜,是不可能一统六国云云言论。
上林苑虽然养着重重奇珍异兽,他却甚少去狩猎,多数耗在昭阳宫处理政务。
自嬴肇记事以来,父皇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即便身量高大,因着那颓靡不振与通身的阴骘冷郁气息,始终无法叫人将他与骁勇一词联系在一起。
那日打破了他对他的认知。
尤其他一剑连斩三人头颅,气势斐然,满脸恐怖的肃杀。
子不肖父,还有何脸面活着。
他其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是不可能胜出的,父皇对咸阳的把控何其恐怖。
在挑战父皇权威的那一瞬,全身淅淅沥沥而下一股痛彻心扉的爽快。
所以他利落的举刀自尽,连事后问责的机会都不想给他。
奈何他一箭射来,他猝不及防,就此留了一命。
想起这些,嬴肇满心怨怼无处发泄,今日干脆说个明白:
“我算什么太子。”他笔直的望着他、望着这个前半生予他诸多希望与压力的父亲,“任谁都能爬到头上挑衅的太子吗?年过十八仍无正经差事的太子吗?被父皇频繁打压,说不配做太子的太子吗!”
嬴政没有说话,按了按鼻梁。
嬴肇神态定定然:“这十八年来,我做错过什么?”
“没有。”
“这十八年来,我于政事上可曾优柔寡断过?”
“没有。”
“那是父皇担忧您万岁之后,我倒行逆施,废郡县复分封!”
嬴政微微停顿,而后道,“也没有。”
“那您为什么如此待我?!”嬴肇猛地提高声音,“父皇感到费解,儿臣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只因母后的亡故,您恨我!当真厌我至此吗?”
嬴政:“……”
他表情古怪,似乎是有些尴尬。
出言打断:“……你且先抱抱她吧。”
嬴肇一门心思的发泄,胸腹起伏不定,什么也顾不得了,乍然听见这话,下意识左右看,结果在自己腿边看到一只白毛兔子。
兔儿来回蹦哒,拿爪爪扒拉他的衣摆,刨沙子似的使劲儿刨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要抱兔子!”嬴肇觉得可笑,愤恨不平。
他敞着嗓音叫喊,相较而论,他的父皇平平淡淡的。
——“它是你母亲。”
话语戛然而止。
嬴政的表情不似作伪,也生性不爱开什么玩笑。
嬴肇一瞬间盈起满心扉的委屈和怒火,他不懂他如此严肃的谈论起造反之事,父皇竟然拿兔子说笑,不过是根本不将他当回事!
“那我也是兔子吗!!”他超大声。
“…你是人。”
“父皇!!”
嬴肇攥紧手,一脸隐忍,“您能严肃些吗?”
他真的很想问他是不是昏迷脑子也跟着坏了。
“……”他还不够严肃?
嬴政沉默片刻,斟酌着话语,将事情一一道出。
半个时辰后,嬴肇呆滞的望着拿沾湿的爪子在地板上写下‘儿,你脑子有病吗’字句的兔子。
“……”啊?
啊??
啊???
他捧住脑袋,形容呆傻,看看字,看看兔子。
“什么意思……什么……”他语次不清,跪趴在地板上,在兔子那对漆黑的眼瞳中看清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第166章 鳏夫线(完) “兔生无忧。”……
耗时数月的太子谋反之事尘埃落定,陛下昏迷数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到东宫见被幽禁于此的太子。
按照陛下的脾性,太子多半性命不保。
然而令人吃惊的是,次日,太子被解禁,牢狱中被关押的悉数释放。
到头来,助太子起事谋反的都死了,就太子没事!
不是,这可是造反啊?造反还有命在?不仅还活着,还能继续做太子,哈哈哈,史上第一人了吧!
一堆人沉默了。
怎么感觉被天家父子设局了……这不会是你俩铲除异己、清扫朝堂的手段吧……??
姬承竑被卸军职,永世不得录用。
对他来说,能捡回一条人命,已是罕见,许是太子求情?
这些年他帮着陛下征伐各地,身心俱疲,不再领兵未见得是坏事。
除却起事的人,也有些与太子有些交情的畏惧被牵连,纷纷自杀,嬴政于台上踱步,“胆小怕事,连宝也不敢押,能成什么大事!省的朕亲自动手。”
嬴肇蹲在地上,“……”无话可说。
至于那些被冤杀的平民,也是无可奈何,秦律严苛,他们正是命丧在连坐上。
“外头传,此为父皇与我联手剪灭外戚的手段,至此姬家彻底退出了朝堂。”
嬴政摸了一下下巴,别说,传的有鼻子有眼,他也快信了。
李斯跟着秦驹进入殿内,首先看见的就是太子蹲在殿中,双手背在身后,极有规律的往前跳,跟前还有一只兔子。
兔子蹦跶一下,他便跟着跳一下。
李斯:“……”
秦驹:“……”
这是在做什么……被陛下罚了?
摒弃多余的思绪,李斯当真拜服陛下,连他都瞒着,可见不信任他,还得加倍讨好才是。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人家才是父子俩。
兔子见有人进来,三下五除二跳到桌案上,顺着陛下的手臂攀爬,一会儿工夫便坐在他的肩上,眺望底下的两人。
嬴政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抬手摸了摸兔子脑袋,怕它掉下来,要将它抱进怀里。
岂料兔子张嘴便是一口,凶神恶煞的,他只好放下手。
李斯此番前来,谈论的都是正事。
没过几日,新的政令颁布,要自全国各地选拔新官员,太子的班底亦在此时被一同配置齐全,特许太子日日参政议政,除却每日经筵,另许他涉九卿事务。
令他通过监国学理政、通过抚军与军队建立联系、通过经筵提升修为、通过朝会观摩上位者实务、通过旁观九卿事务锻炼思维等等。
这一切,十分明显的昭示,陛下全心全意的开始为太子做打算,确保权力在未来可以平稳、顺利的过渡,尽心期盼他成为一个熟悉帝国运作的合格统治者。
然而,太子被陛下如此爱重,他的势力就越容易与丞相为首的朝臣集团产生对立。
只是,这不是嬴政会考虑的事情,权利的边界要如何把握是嬴肇自己要学会的,若是他僭越,嬴政会毫不客气的剪断他的触手。
蒙恬带军出征,逃过此劫,等他回来,谋反之事早已尘埃落定,他后怕的厉害。
不过也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南征百越成效斐然。
与此同时,在漫长的几年中,秦国的诸多政策相继发生变化。
徭役减轻、赋税多次频繁的降低。
秦律也逐渐修改的近人情。
最重要的是新建立了考试制度,取名为科考制。
陛下像完全变了个人,弄得天下子民恍恍惚惚,不知不觉老实下来过日子,再也不想着所谓的暴动、起义。
带着一众兄弟外逃、不去骊山陵服役的刘季摸了摸脑袋,过了数月竟然也没事,尤其在先皇后的生辰月上,陛下直接大赦天下,从此之后,他们一身轻,再无负担。
——当真不再强行征兵了吗?
他在边缘试探了几下,回了家。
还真没事!
他彻底歇了起事的心思。
秦始皇再怎么说都身具王室血脉,无论他是好是坏,天然具备了统御天下的合法性。
若是他真的要做个好皇帝……那平民起事谋反便天理难容,何况,哪有那么多人想着天下不太平。
至此,整个秦国进入了与民休息的平稳时期。
过往它奄奄一息之下承受的痛苦与创伤,似乎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的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