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儿。”
嬴政顿了许久,转过头看去。
一阵恍惚过后,不自觉凝起神。
眼下的赵姬浑然没有将近六十的老态,风华正茂,宜然而美丽,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眸深处映出初晨的霞色,暖融融的发着光。
他有多少年不曾见过赵姬了,尤其是此等风采的赵姬。
仿佛还是刚随着她回到秦宫那年,她做了秦国的王后,曾捧着他的脸无比自豪,“我儿是太子,来日是秦王,这天下都是我们的。”
“昔日欺辱过我儿的,阿母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非……
“嬴政!你杀弟囚母,不会有好下场的!”
——“还真吵架啦?”
嬴政回神,“皇后说的?”
赵姬讶异,“皇后,你也有以这样冷冰冰的称呼唤她的时候啊,可见是真的气的狠了,般般做错了什么?你竟舍得生她的气。”
“没有。”嬴政察觉到不对的地方,古怪的微蹙眉心。
她轻轻拂了拂他的肩膀,“你怎的这样孩子气,心里不爽利也不睡觉,一个人跑到承章殿来,岂非要她担心?”
“……什么孩子气,我已年逾四十。”他是过来忙正事。
“在阿母心里,你与般般无论何时都是孩子。”赵姬摇摇头,“可曾用了早膳?”她看向的是一旁的秦驹。
秦驹忙道,“陛下用了早膳,膳坊一贯是根据陛下的时候伺候的,必不会叫陛下饿着肚子处理政务。”
“表妹是如何说的。”嬴政追问。
“她啊,还能如何说。”赵姬浑然不觉,坐在他对面笑意吟吟地,“受了委屈便大呼小叫,说她管不住你了,要我回来教训你。”
“还说让我一定要看一看你。”这要求奇怪,其实般般的原话是‘快让表兄看一看您’。
“您二人的感情当然亲厚。”嬴政的预想被落实。
“这是什么话,你还吃味了不成。”她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嬴政动作僵住,下意识后撤避开。
“怎么?”赵姬奇怪看他一眼,“吃错药了?”她强硬的捧住他的脸,左右端详了一番。
“般般自幼跟你赴秦,我自然是心疼她多些,如今我贵为太后,素日里可随意出宫,她却不行,她是皇后,便要担负起皇后的职责。”赵姬皱起眉头,“有些发烫,果真是病了?”
“没有。”嬴政拂开她的手,恢复冷静。
赵姬却不管不顾,叫来了侍医为他诊脉。
不多时儿女聚到了身边。
太子已经大婚,太子夫人也是个孝顺的,认认真真的听侍医说话,皇女今年不过十三岁,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这些人的关心不是装出来的殷勤,也没有什么目的潜藏其间,而是发自内心的,太子也并没有因封了太子小心谨慎,言语数落:“我看阿父才是最任性的那个,平日里总说阿母小孩心性。”
嬴政一阵不适应,心想,倘若他与原身是交换,他只怕此刻该很伤心,宠爱的妻子、疼爱的子女、关爱的母亲,样样俱全。
而他,什么也没有。
“不曾生病,不过是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了,嫪毐。”
赵姬唇边数落的笑意戛然而止。
一旁的皇后匆忙招呼儿女,小心翼翼的瞅了这边一眼,蹑手蹑脚的走了。
“那是挺恶心的。”赵姬如是说。
嬴政看向她,又听她道,“政儿。”
“算一算日子,他已死了快二十年……你是有什么话想对阿母说吗?”
“我没什么话。”
“不,你有。”
“虽说今日你是有些奇怪,不过你到底是我的儿子,你是什么脾性我还不了解么?何必瞒着我?”
赵姬怅然若失,神色骤然温柔下来 ,坐在床榻边拨去他垂落的长发。
嬴政于屋内烛火的摇曳中,看清了她的神态。
许是他真的有什么不解,也许是他随便找了个什么问题,“梦见你我因嫪毐心生嫌隙,你就要死了……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赵姬听着这些,似有所思,转而反问,“我儿想听什么?”
你想听什么。
嬴政心头盘旋着一片密实的乌云,抿唇不答。
“我想想。”赵姬陷入沉思,展开假想,“若我们母子当真生出嫌隙,那可不算小嫌隙,定然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想罢,她道,“你是我的儿子,你我的脾性相像,只怕是要做尽中伤彼此的恶事了吧。”
“我猜,你想听我道歉。”
嬴政的呼吸蓦然停止,他听见自己如此问,“是吗。”
“怎么这个表情?”赵姬失笑,轻轻抚过他的眉毛,“此刻仍想听吗?我儿吃苦了,梦里的我怎能早逝,将你独自抛下呢,的确是我不好了。”
嬴政惘然的看着她,仿佛穿越了这张年轻的面孔,看见了老态龙钟的母亲。
赵姬不会如此的。
她的眼神总是那样的扭曲憎恨。
那两个孩子死后,她便形同疯妇,清醒的时候甚少。
她总在发疯,喊着:我要赵人死!
憎恨的催促他:你忘了昔年赵人是如何凌辱我们了吗!你在等什么!
所以他去了,亲自到了邯郸。
后来听说她要死了,他又回了咸阳。
他是很想听她说点什么,她少有的清醒,只怕是最后的时刻了,语气柔软的像打湿了的布帛,空乏无力:政儿,我想你。
他却只顾说自己想说的,他说他杀光了邯郸人,这是在邀功。
这句似乎不是她想听的。
她笑着笑着,眼神黯淡下来,泪水打湿了整张脸颊,逐渐失神,留下最后一句:我去找你父王了…
听到那句是我不好,他终于拨云见雾,其实不是他想听赵姬说什么,而是他想对赵姬说什么。
潸然泪下。
赵姬无措,“政儿。”
他与赵姬,恨不够刻骨,爱又不甘心。
“我亦思您久矣。”
艳阳高照,另一个世界,嬴政站在帝太后的陵前眺望,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就混成了孤家寡人。
连同天上高悬的日头,都是如此的冰冷。
他反省了很久,昨夜一夜不曾入睡。
若非遇到表妹,尝过情爱的滋味、心脏有了柔软的一角,他也要横冲直撞,不管其他,只在乎自己。
他学会迂回婉转,让母亲回到自己的身边,而不是赤裸裸的、直白又残忍的逼她选其一。
他想过,倘若姬长月当真心狠,心里只有与嫪毐生的那两个孽种,他势必要亲手杀了他们为自己出气,正因为爱母亲,所以恨她时,伤害她才能慰藉自己的伤痛。
然,这不过是图一时的爽快。
想一想,表妹则要可怜许多。
她每每都通过伤害自己,来惹他心疼。
比如不吃饭,她就是如此的有恃无恐,知道他会妥协。
善良到浑身圆溜溜不带一根刺的人,就连举起刀子,也是刀尖朝向自己。
妻子没有,母亲也死了,这个世界当真无趣。
他回头开始探查原身在交换前做了什么。
查了一通……竟然是在吃丹药。
嬴政执一粒金灿灿的丹药,皱着眉头盯着它看。
太子赢阳滋欲言又止,“父皇……”
瞥她一眼,嬴政收起丹药,“朕并无服用的念头。”
“父皇,您这两日一直记挂先王后,是否是要册她为皇后?”赢阳滋问的直白,只因她清楚父皇最喜欢有话直说的,拐弯抹角他不耐烦的厉害。
“谁?”
“先王后。”
嬴政沉默了。
先王后是谁?
这段历史没有被记载入秦简,莫非是被原身烧了?他还有过王后啊?
莫名的,他想起昔年表妹曾说过,什么历史中他的王后成谜,连个名字都不曾留下,她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因而踟躇害怕。
“不必。”嬴政沉吟片刻,刻意冷下嗓音,“她不配。”
赢阳滋稍稍松了口气。
这反应有趣,这个女儿刚被册封为太子,就有了维护自己地位的意识,想来扶苏是那个王后生的吧。
难怪朝野内外都默许扶苏是太子,原来他是个隐形嫡子啊。
不怕没野心,就怕宁舍弃自己的身份,也要去维护所谓的平民利益的,这种人最装。
装出这种模样,他的目标定然更大。
……扶苏除外。
太过于富有仁心的人,做不了皇帝。
慈不掌兵,善不经商,便是如此。
皇帝可以仁善,却不能只仁善,很多时候,仁善不过皇帝统御天下的手段,其目的是收拢人心。
统治者若是真的将自己放在平民的那一边,那就完了。
“朕既封你为太子,便不会有变动,这两日你都学了什么?”嬴政温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