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人正在早早祭拜祖先,听到远处传来阴森森的歌声,于山间萦绕,留下波波回音,不由抱紧了自己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你爷爷个腿的,哪个龟孙子在唱歌?”
“骇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爷爬出来了。”
“雾怎么更浓了?”
“出门没看黄历,我们赶紧下山。”
站在附近的山盼听到了几人的骂骂咧咧,也听到了有人唱的歌,她搓了搓胳膊,后悔自己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却没带件斗篷出来。
山盼晃了晃头,继续朝着目的地走去。
“良辰吉日,天地为证,结为夫妻两不疑……”
只是山盼离目的地越近,哼歌的声音越发清晰,甚至于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熹光驱散了部分雾,眼前景象渐渐明了。
山盼低头一看,这条路走来异常的通顺,路边的祀酒花都乖巧地怒放,石子路间连杂草都干干净净,仿佛有人常走。
再往前一些,便到了山顶。
温度更低,祀酒花白茫茫一片遍布山顶,低头路过一个个墓碑,脚步在熟悉的地方缓慢下来,山盼继续低头,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山,霏,玉。”
山盼不禁抬起头,双目圆睁朝目的地看去。
一刻满祀酒花花纹的墓碑前,站着她眼熟无比的人,她的师尊,魔教三长老穆年。
明明是近四十的年纪,每次见他总觉他尚且年轻,眉目柔和一如初见,带着莫名的熟悉,长身而立,便好似天底下最值得他人钦慕爱戴的师尊。
大概只有离他近,才能感受到来自他源源不断的恶意,数不尽的恶趣味。
恶心。
在喊出母亲名字时更恶心了。
他也不配喊。
山盼冷漠盯着他,他似有所感,并未侧头开口,“盼儿,回来了?”
语气是一贯的熟稔,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山盼自然不搭理他。
“看来在外学了不少坏东西,私自下山回来不先认错,见到师尊也不行礼,盼儿果然生性不是个好孩子。”
穆年没听到山盼回答也不恼,反倒是含笑温吞继续说,显得山盼更似不懂事不听劝告的坏孩子。
山盼则若有所思,将戏台留给了穆年一人。
她居然才发现穆年说话这般恶心至极。
对比从前,这番话莫名还少了些恶意。
因为是在娘亲的墓前吗?
在穆年多次在她面前提及娘亲,多次看着她的脸出神发呆,对她有时好有时坏,忽冷忽热,她便知晓穆年对娘亲有着极其不同的态度,甚至可说是暧昧。
世间众人在他眼中大约凡如尘埃,而提及娘亲时,他眼中会点燃一场大火,加以酒浇之,欲燃愈烈。
是仇恨,还是什么?
“你来见你娘?”
穆年出声打断了山盼的思绪,瞥见他仍专注盯着娘亲的墓碑,阵阵烦闷充斥心头。
她听出他话中暗藏的意思。
从前她偷偷来见娘,被他抓了个正着,他死死掐着她的脖子,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怒气与怨怼,戾气横生。
“你不配来这,滚。”
“你也不配见我娘。”
十九岁的山盼终于反驳回去。
意料之外,穆年并没有动怒,反倒是侧头看向她,表情怪异,眼中的情绪她读不懂。
随即他喃喃道:“我确实不配,她想见到或许只有你一人,不过凭什么,我才是最有资格见她的人。”
又一个疯子。
前一个说凭什么,死了,又接着一个继续说。
既然如此,前一个死了,这一个也该给娘亲陪葬,而这一个估摸是杀前一个人的人,她也省了功夫去找了。
山盼思索着,眉头紧锁。
不远处穆年双目微眯,不知发现什么,疑惑间下意识轻声说出所想。
“玉?”
只一瞬息间,穆年脸色阴沉出现在她面前,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腰间佩戴的玉上。
从刘忱那得来的玉。
山盼注意到穆年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法,立刻提高警惕,内力在经脉飞速运转,只能在心里暗骂穆年老不死,发觉他的视线,往后退的动作顿了顿。
穆年知道玉?
“把玉给我。”
穆年并未多说,冷冷要求。
山盼心思百转千回,哼笑一声:“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
“你的?”
穆年眼中情绪扭曲,脸上又恢复寻常表情,奇怪问道:“这是她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你的?况且她早就把它摔了,一定是假的……”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又烦躁看向她问:“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告诉我这块玉有什么含义,我再告诉你。”
听到她所说,穆年沉默片刻,回头深深看了那块祀酒花墓碑一眼,这才勾起唇角,对她笑得莫名道:“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了,只不过我很想跟你讲讲你那娘的事。”
山盼不满于穆年对她娘亲毫无尊重的态度,却听穆年开口:“你娘这个骗子,骗了我,就这样直截了当死了,你说我该不该恨你娘?”
疯子。
对此人,山盼只有这一个评价。
山盼面无表情:“我娘看得上你什么?”
穆年脸上的笑消失,目光淬了毒盯着山盼,“你娘应该很挂念你。”
“嗯。”
山盼点头。
“呵。”穆年好似被气笑,不再搭理她,只自顾自说着,“玉的含义?这块玉是我亲手给她雕的,另一半可也是你娘亲手给我雕赠与我,你说,玉有什么含义?”
他说着,好似怀念又好似恨。
山盼并不想听这种解释。
含义?
互赠亲手所雕之玉能有什么含义?
她为什么要听一个疯子说的疯话。
“你说你娘怎么能爱上两个人?她到底爱的是我还是他?盼儿,你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她宁愿自己死都要生的东西,你一定知道你娘的心到底在谁那,再怎么样,那个人怎么可能比得上我,她怎么可能是自愿娶那个人?”
穆年疯了。
山盼脑中已经构思出当年的事。
穆年便是那个对她的娘亲爱而不得的人。
“她和我说,她要和我成婚,结果如何?她与那个人成婚了,而我差些死在那天。”
穆年发泄般将事情吐露出。
“我怎么能不恨她?我活下来只为折磨她,要她生不如死,可还未等我回魔教,她死了,生了你这个孽种而死。”
话语落下,二人默然对视着。
穆年又面露一笑:“怎么?担心师尊杀了你?别担心,师尊这么多年没有动手,在她墓前更不会动手,哪怕师尊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也不会动手。”
恨一个人而不动手,图什么?
折磨……
一个想法占据了所有思绪,山盼不可思议盯着他,“我身上的蛊毒是你下的?”
穆年言笑晏晏:“对了,终于聪慧一回的盼儿,真是比不上你娘亲半分。”
“不要问解药,师尊没有。”
穆年补充道。
“疯子。”
山盼心中明白他并未说谎,想要保持镇定却也忍不住小声唾骂一声。
她现在只能祈祷她一定得是刘忱的孩子,又或是祈祷“那人”不是面前这人,她宁愿要一个死人当爹,也不能是他。
穆年眯着眸子打量山盼,探查到她体内内力出乎意料的平稳,不由轻挑了挑眉,转过身,他回到墓前,双膝直直跪下,手拿一旁酒壶,往地上倒了一大半。
“等我找到你,自然要向你问清所有的事。”他喝了一口酒,皮笑肉不笑道:“我不信你变心,我不信你爱上那人,我不信你不爱我。”
他垂眸又喝一口。
“你应该很想你的女儿,我带她见你,你不能生我的气,你一定很想见她。”
“疯子。”
听到不远处的骂声,穆年无动于衷。
“为什么要生下她?山霏玉,十九年了,我仍然想不通,明明可以选择自己活,明明能好好活到现在,为什么要选择她?”
不远处没了声响,穆年则盯着祀酒花包围环绕的刻字,山——霏——玉,出了神。
我给你报仇了。
为什么不来见我?
“到底是什么让你无情决绝抛弃了我?”
穆年不解,曾引以为傲的无数天赋在这件事上却连半点都想不通,一生解不开的结为此一个,十九年都探寻不到答案边缘。
人生又有几个十九年?
他早已走火入魔,只凭一股不解的气从她死那刻撑至现在,又能撑多久?
有时,他总能看到她向他挥手,满脸灿然的笑一如情深义重时,海誓山盟还在,他们二人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对眷侣。
只是在他想要碰下她时,她又面露厌恶转身与风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