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去吧。”天人交战后,陈念姝决定和他说清楚。
顾周宥眼底的暗色更浓:“好,地方我定。”
顾周宥带着陈念姝来到了一个很狭窄的餐馆,坐落于闹市一隅。小餐馆坐满了人,大多都是狼吞虎咽、怕耽误活计的工人。
餐馆里人声鼎沸,白墙板沾满了难以清理的泥。水泥地板很脏,全是沾满淤泥的脚印,还四处散落着用过的餐巾纸。在陈念姝眼里,这根本无处下脚。
顾周宥知道她家境很好,估计从来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但此刻,他就想发泄一下情绪,也想告诉她,比起精致的高级餐厅,还是这里更像他。
陈念姝盯着地板上蜿蜒的污渍,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她知道他又一次生气了,可她却没法像以前一样哄他。
妈妈说得对,她应该说清楚的,她是时候该和顾周宥道别了。
“吃什么?”一位声音雄厚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
顾周宥没有像以前一样让她点餐,直接对着老板报出菜名。他的声音硬得像块铁:“两碗姜汤面,一杯热牛奶,一个冰啤酒。”
啤酒先端了上来,陈念姝直接接了过去,顾周宥一把夺了过来,“不是你的。”
陈念姝真的感觉到了他的气性,顾周宥没像以前那样礼貌好说话,全身像是铺满了热焰,一靠近便能将人灼伤。
面碗端上来时蒸腾着热气,姜汤浓稠的辛香在逼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姜汤面适合冬季,在这样将近35度的天里,只能感到燥热难耐。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电风扇吱吱作响,吵得人心烦。
陈念姝看着顾周宥汗湿的鬓角,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折磨她还是折磨自己。
她给顾周宥递去湿巾,顾周宥没有接过去,只说自己有。
时间像是停滞了一般,定格了很久。约莫十分钟后,顾周宥突然变得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他撞上了她灼灼的目光:“陈念姝,我们在一起吧。”
理智的牢笼被他荒唐地斩断了,那一刻,顾周宥压抑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想肆无忌惮地宣泄一回,他渴望陈念姝能考虑一下荒唐之下难掩的喜欢。
他是真的喜欢她,比她的狗屁前男友喜欢得多。
陈念姝一时语塞,她顿了顿,冷声道:“顾周宥,你现在有点不清醒。”
当你待在一个温馨的家里,你完全不会将这个空间和自己曾经森然的房间对比。可是如果这个空间里多了你曾经生活的痕迹,那么你就会怀疑它或许是不是你翻新后的房间,温馨是假象,恐怖才是事实。
程旭于她而言,就是房间里那个可怖的元素。他一来,过往的阴森一股脑冲了上来,提醒着她,你别高兴得太早。
所以,面对顾周宥的同行邀请,陈念姝只能拒绝。她不想把顾周宥带进自己的鬼屋里。
他可是个恐高的胆小鬼。
顾周宥的心口一颤,一块大石终究还是堵在了心口,他有点慌不择言了:“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屡次三番地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我算什么,我是你随手就可以丢掉的玩物吗?”
这些话压在他心里很久了吧,陈念姝完全不回避话题,但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黯淡:“你是想说我很渣吗?”
“我没有。”顾周宥矢口否认。
陈念姝看上去云淡风轻,抱着肩往后靠了靠:“顾周宥,你不坦荡。”
顾周宥装作轻描淡写,但实际一眼就能看穿:“陈念姝,你不真诚。”
彼此的眼神交织着,久久没有移开。原本的岁月静好在此刻看上去却有些水火不容。
顾周宥单手开了瓶盖,一言不发地喝了起来,他一直没有停下动作,酒顺着他的喉结划进他的胃里,他的喉结滚动得很频繁,直到喝完了一整瓶。
陈念姝变了脸色,微愠:“顾周宥,你真幼稚。你是运动员,什么时候都应该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陈念姝不喜欢男生动不动喝酒买醉的桥段,这于她而言,像是“你不和我在一起,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给你看”一样。
不过这是十几岁男生的通病,顾周宥也免不了俗。
顾周宥的喉咙像是被利刃割破了一样,很难发声。毕竟好像确实是自己的原因,他实在是说不出更多伤人的话了。
可陈念姝却能轻而易举地更加伤人:“顾周宥,既然说清楚了,那我们就结束以前那样暧昧不明的关系吧,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陈念姝不敢想象如果父亲知道顾周宥的存在,会怎么对待他。她可以和他说自己不堪的家庭,却没法让他直面这样的不堪。
她要彻底将他从自己的森林里清除,这样父亲这个无良猎人就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迹了。
她的森林里有很多野蛮的小鱼,而他是森林里唯一斯文的那条。起初,她觉得新奇,不愿意撒手,只是像个欠嗖嗖的男小学生,时常逗弄他。
可现在她把他当作自己的小鱼了,她要保护他。
妈妈说过如果你喜欢谁,就要保护谁。
顾周宥突然泄了气,鼻子一酸,眸光暗了又暗:“好。”
薄暮时分的风裹挟着渐渐散开的云层,在苍苍的天空下,泛起阴翳。两人直直地站在餐馆门口,回避彼此的视线。
顾周宥打了一辆车,看向陈念姝:“我送你回去。”
“不用。”陈念姝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冷漠刺耳。
顾周宥直接把她整个身体塞进了车子里,她僵直的后背紧贴着座椅,像是被死死钉在了火刑的柱子上一样。
顾周宥从另一侧上了车,连司机都察觉到了这微妙尴尬的氛围。
空调的嗡鸣压不住近距离的鼻息,两人的呼吸在沉默中交融。陈念姝如坐针毡,索性装睡。
过了一会,顾周宥侧目偷偷瞥她。都这样了,她竟然还有心思睡觉。他的眼底染上了一层猩红,越想越气,最后腹黑地猛踢了她一脚。踢完后,才慢慢清醒过来。
陈念姝很配合地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坐起身来:“嗯?”她从喉间挤出了阵虚伪的闷哼。
目的地还没到,顾周宥呼吸灼热:“师傅,停车。”
“好。”
顾周宥把陈念姝拉了下车:“走回去吧,我没钱打车。”
陈念姝晃了晃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她气人的功力一直都挺厉害:“没事啊,我付,我有钱。”
“不需要。”顾周宥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碾出来。
反正离得也不远了,索性走回去好了。陈念姝照着导航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但方向感实在是太差了,屡屡碰壁。
顾周宥叹了口气,把她引到正确的方向上,两人像那天遛狗一样走得极慢,但此时却并不和谐。
细雨试探性地滴在两人的肌肤上,起初只是两三滴,倏尔万千银线猝不及防地洇在了地面上。
陈念姝脱下校服外套套在顾周宥的头上,自己就留了层薄薄的单衣:“你别淋感冒了。”
顾周宥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眸,陈念姝,只要你撤回,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暧昧就暧昧吧,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吧。
可惜这种话她不会再说了,看着她微湿的肩膀,贴着头皮的发丝,脸颊上细碎的水珠,顾周宥想把衣服还给她。
陈念姝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身体还行,你不要再犯借酒消愁的狂犬病了。”
陈念姝其实想说的中二病,但看到那张哼哼唧唧的小狗脸一时入了神,便说出了话。
酒店的旋转门悄然地隔绝了陈念姝和顾周宥的距离,看着她没什么情绪的背影,顾周宥的肩膀突然垮了下去。
在他眼里,陈念姝的那句“狂犬病”是在讽刺自己发疯。
周一物理课下课,陈念姝从办公室回来,抱回来一摞作业本。本子有点沉,陈念姝的手稍不用劲,面前的所有书纷纷散落在地。
顾周宥蹲下身来帮她捡,书本被她整理了一下,高高摞起。顾周宥只听到一阵淡漠的声音:“谢谢同学。”
顾周宥真想把她刚整理的书全部推倒,但还是作罢。表情淡淡地站起身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惟康斜倚在走廊栏杆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俩怎么了?这么奇怪。”
顾周宥死气沉沉的,声音干涩地如同砂纸摩擦:“她说以后别联系了。”
沈惟康抱臂的手指骤然缩紧,他没想过会到这种程度,以为只是闹了点小矛盾。此刻,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英语课,顾周宥久违地又被老师叫上去读自己写的续写。英语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顾周宥,之前不是已经慢慢在写好了吗,怎么又一夜回到解放前。你就站在下面读吧。”
顾周宥声音阴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地读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陈念姝什么都没听清,只听到那几句“Sorry,Sorry,I am so sorry.”
英语老师的表情有点严肃:“Sorry?我看你得跟我说句Sorry。”老师典型的扇个巴掌给颗甜枣,似乎看出了顾周宥今天心情不好,“顾周宥,老师相信你是能做好的,你本来英语也不差,下次作文再不会写,请教一下同学,沈惟康教不来你的话,你问问陈念姝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