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像把钝刀捅进顾周宥的胸口,没等老师示意,他自己就径自坐下,凳腿在地面刮出一阵不小的声量。
陈念姝本来还在奋笔疾书,听到名字时悄悄抬眼。顾周宥气性确实不小,这一次算是彻底得罪了。
一连整个星期,他们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即使是在路上偶遇了,也会突然变了脸色沉沉擦肩掠过。
周六,陈念姝还是像往常一下收拾一下便走了。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使她的喉间发紧—陈正道站在那里。父亲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神冷峻地吓人。
陈念姝心口一颤,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敲击了一下,耳鸣了很久。她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但很快便接受现实。逃了这么久,也该面对了。
顾周宥刚从楼梯口下来,迎面撞上陈念姝。顾周宥目光沉沉,移开了视线。刚想走,便被她喊停了:“顾周宥,等一下吧。”
陈念姝找了一个视野盲区,把书包里所有的书都撒在地上,蹲下来去捡。顾周宥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一脸狐疑。
陈念姝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戒指项链,一气呵成地套在顾周宥的脖子上,长话短说:“我要走了。”她拿出包里的手链盒子,“把这个给宋衿宜。”
顾周宥望向此刻镇定自若的陈念姝。她的指尖利落地滑动,微信数据和相册里所有的照片都在她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消失殆尽,唯一保留的那一张是那时公交车上生疏的俩人。
她的鼻尖泛起薄红,干脆利落地把照片发给了顾周宥,随后就把他移出了自己的好友列表:“舍不得删,你留着吧。”
这些年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人生。顾周宥连连点头,强忍内心的翻江倒海。
陈念姝一本本慢慢地捡起了所有的书,她轻轻揉了揉顾周宥蓬松的头发,帮他顺毛:“我走了,你比赛加油。”
十月的热浪涌过来,望向彼此依旧还穿着的短袖,陈念姝突然觉得有些可惜。好可惜,我连这个夏天都没熬过;好可惜,没能告诉你我其实很喜欢你。
顾周宥的眼睛有点潮湿,最终也只是哑着嗓子憋出了一句“好”。
【📢作者有话说】
念姝是坚定的狗塑主义者[狗头][狗头]
第35章
◎叫姐姐◎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顾周宥的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状的不安。
他看着她走向面色阴沉的父亲边,此刻明明是晴空万里,却倒不如说是天昏地暗。
这样诡异的和谐,像是碧海蓝天绘就的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图画。
陈念姝率先开口,眼睛带着些讨好的意味:“爸。”
陈正道表情严肃,板着一张脸:“去找老师,办退学。”
“好。”
陈念姝第一次发现原来退学手续可以办得如此快,原来她能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桌椅和寝室,恍惚间,她开始质疑到底现在和之前哪个才是梦境。
教室里只剩下周六留下来打扫卫生的人了。高中生嘛,八卦是常态。他们不时偷瞄陈念姝的父亲,喁喁私语。陈念姝再次成为了他们口中的谈资。
回家的车上有些吵,陈正道的电话声就没断过。
此时车窗紧闭,一层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拢住了陈念姝。只有在高速隧道穿行时,她才敢短暂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阴沟里的老鼠,妄图窥见天日。
一路漫长如死刑犯在等死的途中游街示众,而父亲的电话声就像烂白菜、臭鸡蛋一样狠狠砸在陈念姝的头上。但她早已做好准备,这只不过是凤毛麟角,真正的炼狱还没到来。
车子稳稳当当停在别墅一楼的车库。到家时,夜色浓稠地化不开,不再怜悯地漏出一丝光线,黑得可怖。
一阵风袭来,冷飕飕地贯入陈念姝单薄的短袖里,塑料袋沙沙地落在了脚边。陈念姝误以为是小狗,慌乱跳了一下,直到看了眼脚下,才荒唐地扯了扯嘴角。
她现在已然到了一个草木皆兵的阶段了。
大门阖拢,屋内灯火通明,陈正道脱下外套,冷峻地开口:“赵阿姨,你今天提前下班吧。”
赵阿姨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无奈,并没有提前放假的喜悦:“好。”
陈正道解了西装的衣扣,摘下了手表,随意扔在客厅的桌子上。他转过头,甩了陈念姝一巴掌。掌风裹挟着狠厉的力道,陈念姝踉跄了一步。
颅腔嗡鸣,视线摇晃,陈念姝保持站定的姿势。她把自己想象成一颗苍劲挺拔的大树,只是一朝被奸人所害,有点狼狈。
陈正道喘着粗气,在沙发上坐定。他的手颤抖着,胸腔里裹挟的怒火愈演愈烈:“你现在长本事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
一连三问砸在陈念姝的头上,她不置一词,只抬起眼皮淡漠地睇了父亲一眼。
“说话。”陈正道蓦地敲了敲桌子,一计清脆的声响透过指骨传了过来。
陈正道不懂这个年纪的孩子,但最不懂的还是自己这个叛逆的女儿。在十八年的光景里,她几乎没有让他省过心。
“妈妈呢?”陈念姝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固执地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陈正道静默着,眼风冷冷扫过陈念姝,随后把她的手机强硬地抢了过来。
白苍苍的冷光慢悠悠爬上陈正道那张紧绷的脸,看着一片空白的微信,他冷哼一声:“防着我呢?”
从前,他并没有查看女儿手机的癖好,只是高中时期偶然在手机里撞破了她和程旭那段恋爱,生气之余,他把她的手机砸了。
自此,他偶尔会窥视她的手机。有时他能得到收获,因为女儿的前男友是个蠢人,被发现过一次每次发微信的时候却还是大张旗鼓。
未及她回答,陈正道将她书包里的东西倾泻而出。
地上一片狼藉,陈念姝昨日抽的那盒烟静静地躺在那儿。
陈正道捞起地上那盒压瘪的苏烟,气急反笑:“陈念姝,你真好样的,连抽烟都学会了,下一步你还想干嘛。”
陈念姝的肩膀哆嗦了一下,千防万防却还是疏忽了。
“在裕城学会的抽烟还是在杭州和程旭学的?”陈正道的怒火几乎要攀升到脖颈处了,“说话,哑巴了?”
“杭州。”陈念姝咽了口气,说了实话。
在她眼里,短暂的小镇生活是美好的,不应该被一根烟污染。她决不允许父亲给小镇的同学贴上“小小年纪不学好”的标签。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让你远离程旭,远离程旭,结果你和他谈恋爱不说,还学会抽烟了,你到底为什么只知道和家里人作对。”
“不是和他学的,我自己就会抽。”倒不是替程旭说话,只是抽烟是个人选择,她不想让父亲觉得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改变她。
她是有思想的,虽然偶尔有些幼稚。
倏地,陈正道拿着客厅的小凳子砸向陈念姝的手臂。骨肉与硬木相撞的闷响中,陈念姝吃痛地“呜”了一声,随即便生生咽了回去。
陈正道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棒球棍。那是陈念姝棒球比赛拿奖了之后,陈正道给她买的礼物。当时他还觉得自己女儿是棒球天才,但实际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罢了。
陈正道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爷”,审判人间的罪恶,把囚徒抓到十八层炼狱严刑拷打。陈念姝突然感觉头皮发麻,绷直了身体,使劲地绞住衣角,寻求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身后的棒球棍一下下猛烈地砸着,偌大的别墅里安静得只剩下棍子砸下来的闷哼声。陈念姝汗涔涔的,抿了抿嘴,咬紧牙齿,一声声痛呼化作唇齿间铁锈味的喘息。
棍子声终于停了,背上却火辣辣地疼。陈念姝不敢坐在沙发上,瘫软在地上,望向已经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的父亲,全身颤抖着,语气很平缓,带着一股求饶的意味:“对不起,爸,我错了。”
陈念姝妥协了,她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求生。她希望父亲能帮她一把,至少让她把书读完。
桌上的手表机械地运转着,为这场暴力之后的结局宣判倒计时。
陈正道只留下了一句:“陈念姝,你记住,你永远都不要觉得摆脱家庭是救赎自我,那只是没有能力的人自欺欺人。你从小到大都很叛逆,但没有一次成功了。这次也是。”
陈念姝默不作声,真相确实是这样的不堪,只不过陈正道不加掩饰地坦率说出了口。
她步履蹒跚地回到房间,如同一个经历了严刑拷打的死囚。死囚终于签字画押,回到牢房等着秋后问斩。
看着女儿细伶伶的背影,陈正道敛了下眉。他猛地惊醒过来,整张手僵硬地颤了颤,他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因为懊恼,他胀红了脸。此刻,他也希望这是一场梦。
舒湘来了电话:“你把小姝接回来了,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一下,你哪怕知会我一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