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周宥用这五秒思考措辞,他把整个身体转过来,面向陈念姝。他不会说大长段的蜜语,只能捧出自己的真心,笨拙地开口:“陈念姝,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陈念姝眼睛通红,霍地落下了眼泪:“好。”她紧紧挂住顾周宥的脖子,久久不撒手。
顾周宥任由她抱着,轻轻拍她的肩。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一吸一顿地小声哭。
听到她的抽泣,顾周宥生出一丝惶然。此刻,他对她所有的埋怨、委屈都烟消云散。
一如她回杭州的那晚,在她冲上来抱他的那一刻,所有不好的情绪荡然无存。
陈念姝松开他,鼻子一抽一吸的,鼻翼翕动。
顾周宥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一张纸,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用餐巾纸包裹着她的鼻子:“擤。”
陈念姝擤了一下,顾周宥大力按住餐巾纸,把她鼻周的粉底液蹭了下来。
她的鼻子通红,顾周宥以为是自己太用力了,凑近看了一眼,随后假装不是自己弄的转过了头。
陈念姝缓了一下:“带礼物了吗?”
顾周宥掏出藏在口袋里的小盒子,陈念姝这才看清他的穿搭。他上身随意穿了件黑色短袖,下身搭了条版型不错的迷彩裤,显得比例更好了。
陈念姝点评他的穿搭:“你穿的什么啊?这么潮。”
这条迷彩裤是顾声买的,他说两条打折,给许子桉买的时候顺便给他买了一条。
顾周宥不置可否,只把手上的盒子递给她。
盒子是传统的中国红,古朴素雅,上面还写着“中国黄金”四个字。陈念姝拆开盒子一看,是一个黄金手镯,有些沉,她笑了出声:“顾周宥,你俗不俗?”
“不喜欢吗?”
“喜欢,你送的,都喜欢。”
他紧抿嘴巴小心翼翼地把手镯从陈念姝的手上穿过去。陈念姝的骨架并不小,得要慢慢地挤进去。她任由他弄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久别重逢的少年。
他好像更帅了些、好像更性感了些。
“顾周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陈念姝的瞳孔贪婪地黏在他身上,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沦为黯淡虚化的背景板。
“嗯,卖肺了。”顾周宥没有抬头看她。
“顾周宥,你好爱我!”
“......”无语凝噎。
良久,陈念姝借着酒劲想亲他,她任由她凑了上来。只一下,便移开。
“顾周宥,亲我。”陈念姝瞪了他一眼,俨然是对他的吻技不满意。
顾周宥的手板正地立在座椅上,他紧闭唇瓣,只浅浅落下一个生涩的吻。这干硬的触感如同深秋簌簌飘落的枫叶。
片叶沾过,没落下什么痕迹。
“顾周宥,你吻技真的烂。”陈念姝咂了下唇,发自肺腑地说,“烂死了。”
“你很熟练吗?”顾周宥带着一股质问的语气。
“不熟练。”她揉了揉他的头,低声哄他。
“走了,送你回家。”顾周宥把陈念姝扶起来,她昏沉的脑袋虚搭在顾周宥的胳膊处,脑尖蹭上了他那颗硕大的疫苗疤。
“我爸等会会来接我。”陈念姝轻咬嘴唇,眼眶蒙上一层薄薄水汽。
顾周宥吸了口气,又引她坐了下来。他半蹲在地上,搭上了她垂于腿间的手,安抚地蹭了蹭:“那我就在这陪你,等他来。”
胃里的酒液一点点涌了上来,催化了欲望。最终,欲望占领高地,理智土崩瓦解。陈念姝又忍不住凑近去亲他,她甚至想咬他。
“陈念姝,你要上什么大学?”顾周宥猛然摇了摇她的胳膊,试图把她身体里横行霸道的酒液甩出来。
“西柏大学,他们学校的三位一体,我过了,应该能上。”陈念姝被他喂了口酸奶,随后端坐了起来。
“好,我也能上。”
“你应该裸分就能上吧,不考虑一下别的学校吗?”
“不都一样吗。”顾周宥说。
浙江的学生有一句心照不宣的名言,浙大之下,众生平等。
约莫这样大眼瞪小眼十分钟,陈念姝身上的酒气也散得几不可查。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打破了现有的平静:“下来。”
“我走了。”她轻轻把手插进了他的发间,玩心大发地搅了搅。
顾周宥仰头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念姝沉默地走上了陈正道的车子,坐在了后座。一上车,她平静地喊了声:“爸。”
陈正道今天没有往日那般严肃压抑,把手上的盒子递给陈念姝:“嗯,生日礼物,拆开看看。”
这是他每年为数不多能好好说话的时候,陈念姝格外心惊胆战。这时温柔绅士的人和记忆中冷峻易怒的父亲截然不同。
小时候,在有记忆的第一年,陈念姝感觉到了片刻温存,那样的温存如悬停的钟摆,反复摆回那一帧美好的画面。
当她终于以为父亲有所改变,以为他们能做一对幸福的父女时,现实却是黄粱一梦。自那时起,她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对你的父亲产生任何幻想。
陈念姝拆开礼盒,是一款大牌包包,由内而外的精致。陈念姝的物欲很低,算不得喜欢,此刻还是心口不一,莞尔道:“谢谢爸。”她看向副驾驶低头摆弄手机的母亲,“谢谢妈。”
陈念姝透过车窗,看沿途的风景。顾周宥沉默地走在人行道上,风一缕缕拂过他乱糟糟的头发。他的手时时敲着手机屏幕,不知在敲打些什么。良久,陈念姝的手机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1111:我等你联系。
陈念姝安心地放下了手机,眷眷而视。
顾周宥回到酒店后,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坐,思绪万千。他的头垂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天花板昏黄的吊灯,恍惚间觉得今天像是一场幻影。他还没有和陈念姝已经在一起的实感。
回顾起今天那个笨拙的吻,陈念姝脱口而出的“你吻技真差”,让他莫名有点燥热,他在手机上偷偷摸摸地敲下了文字:怎么接吻?
看到那些羞耻的文字,顾周宥的脑子里突然有了画面感,心脏狂跳不止,瞬间面红耳赤。他叹了口气,隐去了聊天记录,刷起了抖音。
或许是大数据监听的原因吧,第一条就是电视剧的花絮,女生教男生怎么翻面。
顾周宥手痒地点了蓝色小框的搜索词条:什么是翻面。随即紧锁眉头,退了出来。他都不敢想象要是陈念姝知道他搜这种东西会怎么嘲笑他。
好好念书的备忘录:
6月11日,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2018年,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第42章
◎她草木皆兵的春天◎
【那是他惴惴不安的三月,也是她草木皆兵的春天。】
整整一个暑假,陈正道都没让陈念姝出去。在成绩出来前,他总爱装腔作势地倚在沙发上放狠话。
内容不过是你最好祈祷自己能考上西柏大学。不然,从此以后,我绝不会给你任何一个机会,你就永远听我的安排过活吧。
6月22日,成绩出来了。陈念姝还是没有考到600分,但至少也不至于让她爸丢脸。顾周宥还是一如既往,因为这一年训练比较忙,成绩没什么长进,考了599分。
考上西柏大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陈正道渐渐忘掉了三月份发生的那件荒唐事,能够好好和女儿沟通了。他像个普通的高考生家长一样,带陈念姝去商场买被他暴力摔坏的手机、电脑。
那是顾周宥惴惴不安的三月,也是陈念姝草木皆兵的春天。
三月初,陈念姝趁着周日,骗父母说早点回学校学习,实则偷偷买了去裕城的高铁票。好巧不巧,陈念姝溜出学校,就和陈正道撞个正着。
他总是能在各种地方打各种电话。
掐断电话后,陈正道带着愤怒下了车。车门闭合的那瞬,发出了轰隆声响。那声,像是直接砸在了陈念姝的头上,顿时耳鸣目眩。
陈正道声音阴沉,颇带着居高临下的傲视和审判:“陈念姝,你真是好样的。”
陈念姝咬紧牙关,感觉现在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具体可感的噩梦。她的大拇指用狠狠掐住食指关节,皮肉泛白,清晰的痛感直冲脑门,提醒她这不是幻觉。
梦里的世界是没有色彩的,不过是一场黑白默片。可现在,陈念姝感觉她的世界突然失去了色彩,麻木不仁。
“说话。哑了?”陈正道喘了口气,压平了升温的怒意。
陈念姝决心做个哑巴,缄口不语。
“上车。”陈正道强压怒意。
陈念姝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但很快就恢复了意识,迅速上了车。她不想在人流涌动的校园和父亲发生争执,这绝对会成为同学茶余饭后的谈资。
家门在身后阖上,发出一计沉闷的声响,像是童年那场棒球赛,棒球回弹,正中眉心,那个小女孩看着父亲阴沉的表情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