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在于我们至少还在努力建立规则!而不是像你希望的那样,为了眼前方便,亲手把规则撕碎,把整个国家推回恶性通胀的地狱!”
丘拜斯的反驳比客人的怒吼声更高,“现金!必须是现金!这是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宁愿背负骂名,也不能让俄罗斯再经历一次1992年的噩梦!你走吧,彼得!”
主人下达了逐客令,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彼得·阿文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来。
这位盖达尔政府的前部长、现任银行总裁脸色铁青,精心打理的头发都似乎变成了鸡窝。
他看也没看会客室里的众人,径直穿过走廊,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头也不回往前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余音在空气里回荡:“你会后悔的,阿纳托利。你正在亲手葬送改革的最后一点信誉。”
原本在走廊上喝咖啡,顺带活动一下僵硬的脖梗和腰背的公务员们面面相觑。
会客室里更是一片死寂。
咖啡的香气还在,点心的甜腻感却仿佛变成了喉咙里的黏腻。
三位银行家的脸色瞬间铁青。维诺格拉多夫的眼神阴沉得仿佛能能滴出水来,马尔金颓然地靠回椅背,似乎被抽干了力气。弗里德曼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嘴角那抹职业化的微笑彻底消失,只剩下几乎压垮了他的挫败和绝望。
但是已经没有谁有空关注他们了。
秘书小姐带着满嘴的咖啡香匆匆而来,再一次冲普诺宁点头:“先生,请跟我来。”
看着王潇等人跟着一道站起身来,秘书小姐也没说什么,只尽职尽责地在前面带路。
他们的脚步声像是惊醒了三位银行家,后者赶紧起身,胡乱地喝完了杯中剩下的咖啡,将三明治往嘴里一塞,匆匆忙忙地追下楼去。
如果阿文先生都没办法说服丘拜斯,那他们没必要继续在这里磨下去,必须得赶紧想其他出路。
丘拜斯哪怕没喝上咖啡,他的命也同样很苦。
别看他是第一副总理,是大名鼎鼎的俄罗斯私有化之父,大晚上的也捞不着觉睡,还得吭哧吭哧地在办公室干活。
同彼得·阿文的争吵获胜,没有让这位40岁的第一副总理兴奋,反而像抽走了他强撑着的精气神,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疲惫不堪。
他主动冲普诺宁点点头,说话声音都低沉:“那么你呢?我亲爱的弗拉米基尔,你这么晚过来,也是想当说客,要拿短期债券当保证金吗?”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普诺宁直接否认,“我又没疯。政府发行债券的目的是为了收拢资金,为了控制通货膨胀,为国家建设筹措资金。政府拍卖企业的目的,也是为了筹措资金。如果能拿债券代替现金参加拍卖,那之前发行债券还有意义吗?”
忙了半天,最后政府到手的就是一堆自己发行的债券。
那政府图什么呢?用国家财产去购买自己发行的债券?它真想要的话,不会自己再发行吗?
丘拜斯露出苦笑:“看,我们的税警少将都明白的最基本的经济学道理,我们的银行家还在胡搅蛮缠。”
他们不是不懂,是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普诺宁微微笑:“现金,我们的政府预算需要现金。我知道你的不容易,所以把现金给你带来了。”
他侧开身体,露出了伊万诺夫,然后伸手帮忙介绍,“我亲爱的阿纳托利,这就是你要的现金,3.5亿美金的现金。”
伊万诺夫冲他点头:“您好,丘拜斯先生,深夜来访,打扰您了。可是科赫先生告诉我,我参加拍卖的资质有问题。我想这其中是不是存在了什么误会?”
丘拜斯的后背往后倒,靠在了老板椅上,似乎这样椅子就可以为他分担肩头的重担。
他看着伊万诺夫,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仍然坚定地摇头,“不,我看了科赫先生的报告,没有误会。”
他摇摇头,视线重新落回伊万诺夫的脸上,“你的资金来源很可疑,我们没有办法相信它符合最终受益人穿透原则。”
普诺宁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阿纳托利,你说的这个原则我也看过了,太模糊了。所谓疑罪从无,你们不能因为仅仅是怀疑,就剥夺一位优秀的商人参加国家财产拍卖的资格。”
他身材高大,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办公桌上,无形地向副总理施加了压力,后者不得不挺直脊背,看向他:“我亲爱的弗拉米基尔,政府有权对存在洗·钱嫌疑的账户强制冻结30天。”
丘拜斯的言外之意是,到目前为止,政府没有冻结五洲集团的账户,已经是额外开恩。
可是普诺宁怎么会接受这种威胁?
他瞳孔微缩,盯着丘拜斯,一字一句道:“我也高度怀疑梅纳捷普银行的资金来源有问题,需要好好调查。”
丘拜斯拉下了脸,声音冰冷:“先生,我得提醒你,拍卖和税警部队没有关系。”
普诺宁好整以暇:“保证拍卖的公平公正,也是内务部的职责之所在。”
如果目光有实质的话,王潇可以肯定,两人对上的视线能激发出电光,正在噼里啪啦作响。
普诺宁看着对方:“我不明白,阿纳托利,你要现金,伊万诺夫已经拿来了现金,都是真金白银的现金。如果非要揪着资金来源不放的话,霍多尔科夫斯基问题只会更多。”
他目光锐利,“他的资金来源更经不起推敲。他从事过什么生产经营活动吗?没有!从共青团时期,他干的就是将账面卢布变成实际卢布的活。他从来没有创造过任何财富,他向来只会钻体制的空子。”
他提醒丘拜斯,“请不要忘了,共产党下落不明的资金还说不清楚呢。你别忙活了半天,反而是在替共产党干活。”
丘拜斯一开始只是面皮紧绷的跟岩石一样,脸色铁青,听到这儿,他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普诺宁的话:“不会的,你我心知肚明,苏维埃不喜欢犹太人。”
别看霍多尔科夫斯基在苏联时期,就是共青团的宠儿。
但他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尽管他成绩优异,人缘极好,但他申请去并不算热门的兵工厂,却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苏共不喜欢犹太人,一直提防着犹太人,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
霍多尔科夫斯基之所以能够在苏联时代经商,还混得如鱼得水,不过是苏联主流从来都不把商人当成什么有前途的职业,成为党政干部,才是大家眼中的康庄大道而已。
“但他不会搞生产经营。”普诺宁强调,“也许他擅长倒卖各种许可证,但他绝对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起生产。上帝呀!”
他忍不住抱怨,“阿纳托利,我认为你们把这些关系国家经济命脉的重要企业交给银行家,是毫无保障的冒险。”
看看那些银行家吧,他们前脚忙着炒卢布-美元赚大钱,后脚又忙着炒政府短期债券;哪里能够沉得下心来,专心致志地搞企业生产经营。
丘拜斯不耐烦道:“弗拉米基尔,你这是在戴有色眼镜看人,你怎么就知道霍多尔科夫斯基不行呢?他和你的朋友一样,同样年轻,富有活力,同样讨喜,同样擅长交际。事实上,他在尤科斯公司的关系非常好,他非常了解尤科斯公司,否则他也不会积极争取参加尤科斯公司的拍卖。”
他知道有声音在诟病他们,说他们是在随心所欲地为国家财产挑选新的主人。
哈,这种毫无我根据的推测是多么的荒谬。
事实上,每一个参加拍卖的人都经过了他们精心的挑选。
他们在竭尽所能,为俄罗斯最重要的国家财产挑选最合适的新主人。
好确保企业到了新主人的手上,不会引起企业内部剧烈的反对,导致可怕的罢工等恶性事件的发生。
普诺宁摇头,坚持自己的想法:“关系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掮客永远不能代替真正的经营者。阿纳托利,我只是请求你公平公正,给真正的企业经营者一个上场参加公平竞争的机会。”
他伸手指着伊万诺夫,“他有经营石油企业的经验,有引进外国先进技术的经验,他应该有资格进拍卖场。”
“弗拉米基尔!”丘拜斯面色阴沉地打断了他的话,“注意您的身份,您这样的举动很让人怀疑,你们之间存在桌下交易。”
伊万诺夫还没开口反驳,普诺宁先点头又摇头:“不,先生,您说错了,我们是桌上交易。如果他能够成功拍下尤科斯公司,那么,税警将会进驻尤科斯。”
他意味深长道,“你们急着为政府预算找资金,所以眼睛只盯着一锤子买卖。我不行,作为税警的负责人,我得确保我们能够准时足额的收上税来。”
干了这几年,他也不得不承认,在俄罗斯抓税务,只能抓大放小。
鉴于国内百业萧条的现状,他能抓的就是一个出口,一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