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车窗外的一瞥,也能够让人感受到城市的发达。
陈大夫跟人聊天才知道,莫斯科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供应,家家户户用电是免费的。
搞得她都怀疑老毛子是不是骗援助啊,明明日子过的很潇洒嘛。
这个疑问,只有等她本人到了莫斯科,才能找出答案了。
车子停在最后一站时,差不多快下午两点钟。
阮小妹跟她丈夫要从莫斯科转车去布达佩斯,后面的行程两口子单独行动,紧张得一塌糊涂。
王潇安慰她:“没事儿,把东西放放好,路上谁买都不要卖。到了布达佩斯,才能卖出好价钱。”
阮小妹眼睛都红了:“王潇,谢谢你啊,要没你在的话,我真是要完蛋了。”
她发自内心的感激王潇,如果不是人家帮忙,她即便有门路也没钱办出国。
王潇给她安排的蛇头很特别,他不收钱,只要人带货。
到达布达佩斯后,把东西卖给他,就能抵消路上的开销。
又因为方先生已经在布达佩斯开了公司,直接给阮小妹和她丈夫张大春发的工作邀请函,都不用“蛇头”办证。
故而这一趟,他们两口子到达布达佩斯之后,只需要交一半的货给蛇头作为报酬。剩下的他们自己去自由市场卖了,就是他们在匈牙利的第一桶金。
这样的好事,她连做梦都不敢想啊。
王潇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加油吧,好好干,等你们落下脚,下回我们去布达佩斯看你们。”
实在是忙不过来,不然她还真想去考察一趟市场。
为了表达对合作伙伴的重视,伊万诺夫亲自到火车站来接人。
有他帮忙,阮小妹和张大春很顺利地上了去布达佩斯的火车。
大家出车站的时候,嘿,正好碰上了庄重的交接仪式。
什么交接仪式?
还记得吗,王潇他们这趟车上有贵客,是华夏方面援助苏联生活用品的押送人员。
这会儿苏共为了表达对于这批援助物资的重视,以及对民众疾苦的关心,是莫斯科市委第二书记带领党员干部亲自到火车站来装卸货物的。
王潇他们经过的时候,第二书记正在和华夏方的人员握手,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让这批物资流入自由市场。
伊万诺夫很不给面子,刚走过去,就哈哈大笑。
他们好意思吹牛,他都不好意思听。
他们要真有这能耐和决心,也没他什么事了。
陈雁秋听不懂俄语,满脸茫然。
等听完女儿的翻译之后,她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援助物资呀,肯定不能拿出去卖,要发到老百姓手上的。
伊万诺夫耸耸肩膀,但笑不语。
前面有黑头发黄皮肤的同胞看到王潇一行人,立刻上来兜售:“要车票吗,回京城的车票。一千块一张,给美金给卢布都行。”
王潇看了一眼黄牛,好奇道:“你在哪个大学留学呀?”
那人咧嘴笑:“国际关系学院。要多少张票啊,我数给你们。给你们算便宜点,一百美金一张吧。”
王潇摇头:“我们不要。”
陈雁秋直皱眉毛:“哪有那么贵呀,最多五美元。”
那留学生脸上笑容不变:“你打听打听去吧,大姐,现在就这个价。您要是不买的话,那可没票回去。未来两到四个月,都没票。”
“没关系。”王潇也笑,“我们坐飞机回去。”
黄牛不高兴了,耍人玩呢这是。
陈雁秋还在云里雾里,王潇给大家解释:“苏联车票是两到四个月内有效,这边的留学生把去京城的票都垄断了,加价往外面卖。一百美金的确算便宜的,他们基本一张票要赚一百美金,卖不掉宁可毁了都不会打折。”
研究所的同事们听了直咋舌。
苗姐更是恨铁不成钢:“国家派他们来留学,是为了让他们当黄牛吗?他们怎么对得起国家的培养啊。”
她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眼下苏联并不接收自费留学生,在莫斯科的,都是公派出国的。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在金钱面前,学霸的节操并不比学渣高,甚至可以更狠。
唐一成也觉得太狠了。
倒爷辛辛苦苦地扛货来回,累的要死要活,一次获几倍的利就很不错。
不像这些留学生,一口气要赚二十倍。
苗姐会说俄语,忍不住抱怨了句:“难道苏联的警察都不管吗?”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
先前他算是在华夏人面前丢了脸,这回对方丢回头,他心情十分愉悦。
有什么好管的呀。
这些留学生又不敢高价卖票给苏联人,都是卖给他们的华夏同胞的。
自己人坑自己人,外人有必要插手吗?
苗姐哑口无言。
出门在外,果然是老乡见老乡,背后给一枪。
伊万诺夫倒是替华夏的倒爷说了句公道话:“他们团结的时候还是很团结的。”
什么时候呢?比如说打群架。
那叫一个凶猛呀,很有架势的。
伊万诺夫还特地比划了一个李小龙的经典功夫造型。
他的华夏客人们,个个满脸一言难尽。
谢谢夸奖。
以后不用夸了。
王潇乐不可支。
她倒不觉得打群架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在海外抱团是正常现象。
可惜伊万诺夫的得意也没能得意几分钟,因为刚出火车站门,立刻就有一堆他的同胞们围上了华夏的游客。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诸如相机、套娃以及木质奖章之类的商品,手不停地比划着,显然是在兜售。
化工所不少职工多多少少会点俄语,都叫这架势给惊到了。
哪怕在国内,他们也自认为是穷酸;没想到有一天来到苏联老大哥的地盘,竟然被人当成的阔佬,个个都想让他们掏钱买东西。
伊万诺夫不得不大声驱逐人群,因为更丢脸的事情还在,甚至有两个小姑娘围上来乞讨了。
陈大夫这人向来看不得别人受苦,还伸手摸了几戈比塞过去。
然后尴尬的人变成她自己了。
那两个小丫头根本看不上小面额的戈比硬币,居然撇撇嘴,直接给扔了。
还是王铁军又蹲下身,一个个的把硬币捡回头。
小孩子真是不懂事呀,没正儿八经吃过苦。
真穷到讨饭地步的,哪怕人家给你一块地瓜皮或者是玉米芯子,那也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连钱都不当回事,在老王同志看来,乞讨就是丢了良心。
伊万诺夫面红耳赤,赶紧提高嗓门招呼大家:“走吧,我们快点回去。”
原本大家浩浩荡荡一百来号人,都以为得坐地铁了。他们还好奇在地下跑的地铁到底是啥样儿。
但伊万诺夫为了表示重视,亲自带了一整个车队来接人,威风凛凛,每个人都安排上了小轿车。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每个人都拎了两大包指定商品。乘坐地铁的话,实在不方便。
不得不说呀,走在莫斯科大街上,如果不明所以,当真很难看出来这国家正陷入困境。
别看苏联已经在官方层面上要求外援了,但大街上并没有示威游行的人群,没有乌泱泱的集会。
马路宽阔,车水马龙,街上的小轿车锃光瓦亮。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莫斯科家庭都拥有小轿车,当真不是吹的。
这就是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啊。
连在商店门口排成长龙的人,脸上都看不到愤怒,唯有平静。
难怪说苏联是悄无声息地和平解体的。
王潇现在当真相信了。
她示意坐在自己旁边的唐一成看窗外:“发现什么了?”
唐一成正看西洋景呢,眼睛都觉得不够用了,突然间被cue到,十分之茫然。
发现什么?
他看到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呀。
但直觉告诉她,王潇关心的点肯定跟生意有关,必须得是能挣钱的。
那街上的人跟他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呢?
他冥思苦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试探着挤出一句:“街上人穿的,嗯,蛮体面的。”
尤其是那些从应该是剧场里走出的女士,个个身着盛装,可谓衣冠楚楚。
让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苏联的经济状况了。
按道理讲,都要外国援助生活用品了,应该困顿不已。
在他的成长年代,也曾经历过如此缺衣少食。
那个时候,街上可没红男绿女。
他甚至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皮尔卡丹的消息,是一篇批判性的文章,强调衣服都不够穿的华夏,根本不需要什么时装。
但老毛子当真完全不一样,他们真舍得在衣服上花钱。
王潇摸了下鼻子,点头表示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