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匆匆翻看资料,发现这是一份相当详细的报告,关于俄罗斯未来军工和科技发展方向的报告。
他本能地皱眉,抬头看普诺宁,话里有话:“弗拉米基尔,你确定我应该参与这些吗?”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之前在航母技术合作问题上,作为高层,虽然不是军方高层,但在最高级别的会议上,他还是力荐俄罗斯接受和华夏的合作建议,以达成“库兹涅佐夫”号航母的维护和升级。
可最后,他的建议被否决了,且引来了军方的不满,弄得灰头土脸。
普诺宁自然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他还亲耳听到了伊万诺夫在会后的对他说的各种抱怨。
说实在的,虽然普诺宁并不赞同和华夏合作航母技术,因为这显然是单方面的技术输出。但他也赞同伊万的话,“库兹涅佐夫”号航母不能干放着当吉祥物,它必须得尽快解决问题。
苏联解体的有多突然,“库兹涅佐夫”号交付的就有多匆忙,它完全没有经历过军队也就是使用者和造船厂工程团队的磨合。简单点讲,就是前者使用中发现了问题,需要后者来调整解决。
这对航母来说至关重要。
因为缺失了这么一个关键环节,“库兹涅佐夫”号从1991年开回俄罗斯的途中,就差点在海上趴了窝,动弹不了。
后面到了1995年96年的时候,它又在地中海部署期间,一台主锅炉就发生了故障,导致最大航速骤降。
之后,它变成了媒体口中的黑烟怪物,拉出来一趟就沦为一趟笑柄。
倘若想要不至于沦为彻底的笑话,俄罗斯确实不能摆着它不动,得赶紧拿出行动来。
可这其中的关系之复杂,不仅涉及到了国际关系,更加有内部派系之间的斗争,政府和军方的矛盾,等等交织在一起,让一手搭两头,在军方和政府关系都不错的普诺宁也没办法协调。
所以现在,伊万诺夫话里有话,暗含讥讽的时候,普诺宁也只能安抚性质的强调:“伊万,你不看谁看呢?军工生产也是工业生产的一部分,需要整体布局。”
切尔诺梅尔金总理也开口当老好人:“伊万,你不仅要看,而且要好好看。我们正在进行工业改革,刚好可以把二者融合在一起。”
资料他已经从头看到尾了,看完后的最大感想和他之前知道王潇往俄罗斯扒拉了大量的韩国工业技术时,差不多。
那就是,俄罗斯的聪明人那么多,思考的问题那么全面,那么深入,又那么切合实际。
偏偏是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跟个傻瓜一样,常常什么都不知道。
对,当时他对着伊万诺夫夸奖王潇的时候,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想到——难道这么多俄罗斯人就没有一个考虑到这些问题吗?不,绝对不是。
只是在其位谋其政,那些想到的人也不愿意越俎代庖,替自己的上司和领导干活,然后让自己加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愿意给自己增加工作负担。尤其是在领工资都艰难的时代。
现在这一份报告摆在他面前,内容详实,数据充分,显而易见,不是短短几天时间就能炮制出来的。
它的撰写人不知道分析了多长时间,又花费了怎样的精力去收集资料,核实数据,然后才胸有篇章,一蹴而就。
如果没有上层领导提出要求,大概这一篇报告永远不会诞生,哪怕诞生了以后,也是敝帚自珍,绝不会提交上来,甚至提交上来也不会被上司重视,起码送不到总理桌前来。
伊万诺夫还在匆匆忙忙的看报告,那些单词组成词组,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信息不对称、隐蔽的渠道,以及针对特定技术领域的精准挖掘。
这是KGB具备的优势。
而他们行动的目标,直接定位于那些拥有军用潜力、但因规模小或财务困境未被主流资本市场充分关注的欧洲中小型科技企业。
没错,比起美国,强大又统一的美国,报告认为,欧洲的中小型科技企业更加值得被挖掘。
因为后者是一盘散沙,哪怕欧盟已经成立了,成员各自主权独立,而且谁也不能碾压式的充当领头羊的后果就是谁也不服谁,几乎没可能建立统一的标准。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科技情报的收集工作才更加容易进行。
例如在德国“隐形冠军”或者法国专业实验室中,那些专注于精密光学、特殊金属加工、工业软件底层算法以及图像识别技术的公司,就非常值得被重视。
这些技术本质是军民两用,但因为民用价值巨大,目前尚未引发严格的安全审查。
利用在英法等国建立的、表面合规的商业公司作为收购主体,可以有效淡化交易的地缘政治色彩,规避审查机制。
交易可以通过多层离岸公司架构进行,使得资金的最终来源和实际控制人难以追踪。
报告还特别提到了,在当下的金融危机时刻,俄罗斯普遍的资本外逃制造的混乱中,这样隐蔽的资本流动,可以让此种操作更为方便。
伊万诺夫看到这儿,都要忍不住笑起来了。
哦,上帝!政府目前拥有的2000亿美金债务,在庞大的外逃资本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他继续往下翻,资料提及的技术确实都是当下俄罗斯的短板。
比如说工业自动化与精密制造、光电子与先进仪器、互联网与通信技术以及航空航天与新材料。
其中,他重点关注的是前三者。
工业自动化与精密制造,是现代工业的基石,德国和瑞士但不少中小型企业在线性马达、位置控制、人机界面和安全系统都有专长。
而光学镜头设计、激光技术、高精度测量仪器,是许多高精尖产业的前置技术。
传统光学巨头如蔡司、莱卡旗下的一些非核心但技术含量很高的业务部门,或在特定细分领域有独到之处的小型公司,是关注后更加容易获得价值的对象。
伊万诺夫的目光落在这一段话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他记得自己还没有来白宫之前,和王一块来探讨光刻机的时候,特别提到过德国蔡司。
为此,两江省的政府还特地跑到东德去捡漏,去高薪招聘失业的前东德蔡司技工。
为此,江东和江北两省差点没打起来。
这种争先恐后的活力可真让人羡慕。
伊万诺夫又往下看,互联网与通信技术这一块,他自己也搞了电脑公司,自然格外关注。
拥有关键专利但资金紧张的欧洲初创公司,或是大型电信设备商诸如西门子、阿尔卡特旗下正在孵化的、尚未被高度重视的技术项目,的是报告里建议的专注对象。
他也同意这个看法。
这一段内容当中,普诺宁和伊万诺夫不一样,前者更加关注的是通信加密技术。
众所周知,车臣首脑杜达耶夫是打卫星电话的时候,被锁定,然后KO的。
但众所周不知或者知的不是很深切的是,俄罗斯军方的通信指挥系统也相当不咋样,急需更新系统,否则下一个拿着卫星电话被轰的,很有可能是他们俄罗斯自己的指挥官?
至于最后的航空航天与新材料,伊万诺夫只是草草地扫过了“飞行控制软件、轻型复合材料的制造工艺、飞机引擎的特定子系统”这些目标。
他虽然拥有航空公司,但这一块军工领域是俄罗斯军方高度重视的自留地,堪称禁·脔,根本不会让他伸手,他也没必要讨这个没趣。
他从头看到尾,点点头,给了自己的初步结论:“我赞同,如果要打报告的话,我会签字的。”
时代在变迁,后冷战时代的科技竞争情报工作已经从单纯的间谍窃密,演变为一场融合了国家战略、金融资本、商业掩护与人才争夺的综合性、超限战。
确实,它不可能是单打独斗的升级,而是国家层面的规划。
普诺宁对他的言简意赅不满意,催促道:“你多说点,说详细点,后续工作必须得做出一个详细的方案来。”
伊万诺夫摊手:“要我说什么?后续的难点就是技术整合和价值实现啊。如何将分散在不同国家、不同公司的技术进行有效整合,并最终转化为可用的产品,是一个巨大的管理挑战。”
普诺宁的眸光都变深了,在心里头磨牙,这不是废话吗?
他希望王过来,就是因为她擅长整合资源。
不过他也清楚,这种级别的机密,王确实不适合触碰。
伊万诺夫还在提醒:“另外一个,我们可以花大价钱招募来顶尖人才,但这些顶尖人才要如何融入新的工作环境与管理体系,并长期留住他们,确保技术能真正被吸收,而非短暂停留,同样考验管理的智慧。”
这正是悲伤的地方。
举世公认,从苏联时代开始,俄罗斯就不擅长管理。
否则,一个拥有大量理工科人才连美国都要羡慕的流口水的国家,是如何一步步干死掉自己工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