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实话实说:“舛冈教授收了信,没丢掉,也没有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看。”
川西刚苦笑:“东芝当时确实有自己的难处。”
从舛冈获得了IEEE特别贡献奖之后,舆论都在嘲笑东芝的短视和对技术的漠视。
但事实上,如果东芝真是这样的企业的话,那它又怎么会独创“桌下(under the desk)”的研究制度?
正是靠着提出申请,拿出10%的时间和预算,使用公司的设备,在公司分配的任务之外进行一定范围内的自由研究这项制度,舛冈才发明了闪存技术。
而且舛冈爱喝酒,正常工作时间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觉,甚至骂人骂到一半就睡着了。
除了东芝能够容忍这样的怪人之外,试问这世界上有几家企业真的如此包容?
至于东芝在最初忽视了闪存技术的重要性,川西刚真的要为前任东家说两句话。
这种事情真的很难完全避免。
为什么?因为东芝涌现出来的新技术太多了。
作为一家非常重视技术研发的企业,东芝拥有大量的新技术。
那么,如何从中挑选出最好和最合适的技术?就是门大学问。
搞过企业管理的人都明白,最好的最有发展前景的,和当时最合适的技术往往不是同一个。
看在外人眼中,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呢?一个看长期,一个看短期呀。
但麻烦在于,长期的,你很难搞清楚它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而且半导体本身就是一个投资大回报周期长的产业,从业者往往没有办法两手抓,只能硬着头皮,把全部的资源投向一个方向,才有可能获得成功。
谁又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选择的方向都正确呢?
历史证明,在技术路径问题上,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因为大部分人都能理解都能认同的技术就不稀奇了,也不可能具备独创性。
现在大家夸英特尔慧眼识英才,从竞争对手东芝手上挖到的宝,在闪存业务上后来居上。
可英特尔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吗?
1970年代,英特尔成立初期便首次跨界消费电子,押Microma电子手表项目,定价400美元,结果被精工、卡西欧等日本厂家把价格打到了40美元,英特尔项目巨亏1500万美元收场。
甚至吓得英特尔此后多年都不敢进军消费电子市场。
哪怕是近年来,就是去年2月份,英特尔大张旗鼓地发布了i740图形芯片,刚上市就红极一时。但是今年年底,英特尔已经彻底关闭了i740项目。
你能肯定它没看走眼吗?
张汝京一边听川西刚抱怨,一边点头。
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你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换成其他研发力量不足的企业,估计想选错都没得选。
王潇在旁边默默地吃,默默地听。
她不觉得川西刚是在为东芝狡辩,因为半导体企业的每一次路径选择都像是在赌博。
这个行业就是典型的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从1960年代到现在,世界半导体的格局都经过三轮大清洗了。
曾经的巨头仙童,现在已经边缘的不能再边缘,几度被转手,连总部都早在十多年前便已经迁出了硅谷。
从这个角度来看,王老板认为自己真选择一个合适的行业。
毕竟做半导体,实在太刺激了,比上赌场还刺激,而且还是把把梭.哈的那种。
它可以让她的肾上腺素实时飙升。
餐厅里流淌着现场演奏的爵士钢琴,曲调低回婉转,是那首经典的《月光》,只不过被改编成了更轻柔、更即兴的版本。
琴键敲击出的音符,宛如窗外偶尔滑过的灯光,在充斥着烤牛排的肉脂芬芳、松露的独特气息,以及餐后甜点淡淡的甜腻的空气中,荡开一圈圈声纹的涟漪。
王潇为什么会感触如此鲜明到细腻。
因为她在发呆呀,发呆的时候总会注意到一些平常注意不到的细节。
现在她盯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远远的,还能看到迎接千禧年的灯牌闪烁。
她的思绪也跟着一闪一闪的灯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蔓延。
难怪半导体巨头都爱搞技术垄断了。
她以前一直认为那是一种贪婪,类似于垄断土地垄断港口的贪婪。
但后来她自己搞半导体,吞金兽一样的前期巨额投入,让她理解了,这是半导体企业收回成本的必要手段。
可是现在,听了张汝京和川西刚的唏嘘,她又觉得,搞技术垄断是半导体行业与生俱来的、极其残酷的底层逻辑所驱动的必然选择。
因为这个行业,它赢家通吃啊。
成为第一名所获得的回报,与成为第二名及之后的回报,是天壤之别。
第一名你能挣大钱,但第二名你就很可能亏损,甚至出局。
因为这个行业,它高风险,沉没成本太高了呀。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从业者能怎么办呢?
只好建立技术垄断啊。
这样企业不仅能够最大化当前投资的回报,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为下一次不得不进行的、同样高风险的技术路径选择,积累了至关重要的资本、话语权和容错空间。
或者换种说法,只有血够厚的情况下,那么才可能在某次技术迭代中未能领先时,还有机会凭借自己在上一代技术中积累的巨额利润和专利壁垒,有资本在下一轮竞争中继续下注。
可要如何实现技术垄断呢?
拼命地追求技术突破,通过构建庞大的专利池,来直接封锁竞争对手的技术路线吗?
不不不,你怎么敢肯定你的专利池是护城河呢?
舛冈富士雄在东芝工作期间,申请了超过500项专利,而全世界的专利早数以千万计,这其中实际利用率不足5%。
超95%的专利在到期前都没有被投入实际应用或授权许可。
也就是说,它们只是专利而已,影响它们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那要如何让自己的专利池变成真正的护城河呢?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自己成为定义技术标准的人啊。
你怎么能保证自己选的一定是对的呢?
如果你选择的技术路径成为行业事实标准,迫使整个产业链向其靠拢。
那么不管你如何选择,你都是对的。
比如等离子与液晶屏的技术之争,是日本的等离子技术输了吗?不,它真正输掉的是标准话语权的博弈。
因为液晶屏技术成为了行业事实标准,所以就形成了“硬件-软件-供应链-消费者习惯”的闭环。
上下游供应链主动向其适配,反过来挤压等离子的生存空间。
而标准主导权会放大优势、掩盖劣势。
等离子动态响应好、液晶屏亮度高,本来二者各有千秋。但是液晶屏成为市场默认选择后,等离子不再有产业链协同,最终也只能退出消费市场。
仅仅是半导体技术之争如此吗?
不不不,全世界都这样。
隔壁的餐桌在回忆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惨烈,说到了美元的重要性。
那为什么美元重要呢?
因为美元是事实上的世界主要储备货币和结算货币,它就构建了一个“美国金融系统-全球贸易结算-能源定价-各国外汇储备”的强大闭环啊。
凭借这个闭环,美国自动拥有了巨大的长臂管辖和金融制裁权力。
正因为如此,它出现产业空心化、债务高企等结构性问题也能扛得住。
因为美元的地位放大了美国的经济优势,它可以承受如巨额贸易逆差,它能够通过发行货币向全球征收隐形的铸币税啊。
隔壁桌又从美元说到了欧元,看好欧元的未来,准备投资。
王潇的思绪又开始蔓延,欧元和欧盟,它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绿色能源的问题。大概就是说,生产的产品必须要使用的绿色能源达到什么样的标准,然后才能卖到欧盟去。
她穿越之前,所在的城市工业园区,政府统一布置了绿色能源供给,以实现工厂产品达到出口欧盟的标准。
结果严苛且僵化的绿色政策推高了欧盟自己的企业成本、引发产业外迁,叠加法规冗余,然后欧盟被迫去工业化,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
王老板忍不住嘴角上翘,世界就是如此的玄妙啊,矛和盾永远是一体。
啧,她要为自己鼓鼓掌。
瞧她这一串思绪,记录下来就是一篇高考作文。
她自信心膨胀,老师肯定会给高分的。
张汝京侧身的时候看到她在笑,也忍不住笑着感慨:“还是现在的年轻人浪漫啊。”
王潇这才回过神,下意识地想问什么浪漫?
结果她抬眼就看到了,餐厅中央的三角钢琴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单膝下跪,对着面前身穿小礼裙的年轻女士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