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是因为她吃了穿书的红利,但伊万诺夫他们不知道啊。
他们只会认为她见微知著,眼光一流,充满了对她的信任。
为了维持住这份信任,王潇也必须得时刻巩固先知者的人设。
她继续眯着眼睛,用轻飘飘的语气回应:“当然。”
伊凡抢先一步追问:“why?我们拥有所有人的支持。”
王潇右手握成拳头堵住嘴巴,打了个呵欠,又重新半眯回眼睛:“所有人?所有?”
“Yes!”伊凡示意窗外,“看,我们,我们所有人。”
车窗外,那些拉着横幅摇晃着旗帜大声呐喊的,都是他的同志们。
“未必吧。”王潇的眼睛稍微睁大了点,伸手指向人群的背后,“那些,也是吗?”
大概率不是。
站在人群后面的,是排队购买面包牛奶的市民。
比起慷慨激昂的游行者,他们的面色显然更冷峻沉默,似乎四月的春风还不足以吹散冬天的冷漠。
王潇慢条斯理道:“他们才是沉默的大多数,海平面以下的冰山部分。”
伊凡愣了下,又本能地强调:“他们总不会是酒鬼的支持者。如果不是该死的酒鬼,他们也不至于为了吃一口面包就花掉所有的积蓄。”
王潇再一次打了个呵欠。
五洲公司的客机也是人货皆运,不存在什么头等舱。就算她是老板,同样得硬扛八个小时,没啥舒服睡觉的空间。
加上时差影响,她现在真挺困的。
所以她说话的声音懒洋洋:“我听说俄国人民管沙皇叫小爸爸,是吗?”
伊凡又一次被噎到了,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是有这么个说法。”
王潇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说话声有点含混不清:“俄国没有经过充分的资本主义阶段,差不多相当于直接从沙皇时代过度到了苏联时期,是不是?”
历史不容篡改,伊凡无从否认,他只能下意识地强调:“思大林同志跟沙皇不是一回事。说他是新沙皇,是对伟大的思大林同志的污蔑。”
王潇摇头:“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想到了黑色百人团的代表人物的那句话:你们布尔什维克不懂得俄罗斯的灵魂。人民需要一位强悍的父亲来领导。如果思大林不是布尔什维克该多好。”
说这话的时候,王潇都佩服她自己。
在她穿书前,因为俄乌战争的爆发,她确实了解了点关于苏联解体前后的历史和俄乌两国人民的心态,但真的只是一点点而不是亿点点。
那会儿她连黑色百人团都没听说过,更别说什么代表人物舒尔金了。
可现在她知道了啊。
她为了挣钱,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的上帝,她连人家的名言都会背了,可见她能挣到钱是她应得的。
伊凡张张嘴巴,想要强调思大林同志是一位无私的布尔什维克。
事实上他的确是,以他当时的威望和对苏联的控制力,他完全可以当沙皇。
上帝啊,伊凡觉得自己混乱了。
他怎么会这样想呢?这么想不就意味着俄国人欢迎一位新沙皇吗?
但他又无法否认,思大林为了苏联的国家利益牺牲了国际共运,甚至从某种意义上出卖了法共、意共和希共,嗯,其实华夏的共-党估计也很想对思大林翻个大白眼。
他越想越混乱。
好在王潇太困了,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继续混乱下去。
她用一种软绵绵的腔调缓缓往下说:“俄国人民更欢迎一位强有力的领导者,你赞同这句话吗?”
伊凡“嗯”了一声。
这是明摆着的事。
否则的话,为什么现在兴起的是新思大林主义政党而不是列宁政党呢?明明后者威望更高,列宁墓到今天仍然是大家瞻仰的圣地。
就是因为思大林同志的形象更强硬啊。
王潇发出了声轻笑,再次发问:“你们现在这位叶氏总统最经典的形象是什么?”
伊凡不假思索:“酒鬼。”
王潇不以为意:“俄国缺少酒鬼吗?”
伊凡哑口无言了,俄国人好酒出了名,几乎人人都爱喝两杯。
以至于尽管大家都明白贪杯误事的道理,但俄国人其实对好酒者并没有强烈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人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原谅自己的所有毛病。
伊凡作为土生土长的俄国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只能捏着鼻子强调:“如果不是他,俄国的经济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塌糊涂,人民生活也不会如此潦倒。”
王潇照旧不甚在意的模样:“主持经济改革的,似乎是俄国总理。”
亲,他不是直接责任人,老百姓的痛恨不会直接落在他身上。
有人在前面顶着呢。
伊凡气呼呼道:“他是个软弱可笑的乞丐。”
王潇不耐烦听人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反驳道:“哪怕他在西方集团面前奴颜婢膝,根本目的也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贷款和经济援助。作为国家领导人,这无可厚非。”
她打了个呵欠,阻断了伊凡无意义的诋毁,“事实上,绝大部分俄国人对叶氏总统的印象,应该就是819事件中,他突破了一群智障苏维埃高层的阻拦,乘坐坦克,拿着喇叭在莫斯科街头进行慷慨激昂的演讲。
苏维埃的羸弱无能互相推诿,成就了他勇敢不畏强权的英雄形象。
而老百姓,需要强有力的英雄。”
“不,他不是什么英雄。”伊凡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嗓门,激动地强调,“他只是个夸夸其谈的骗子,他向人民承诺的事,从来都没有办到。人民不会始终被他蒙骗的。我们俄国人已经觉醒了。”
“是吗?”王潇笑了笑,换了个问题,“那你们打算推谁上台取代叶氏。”
伊凡报了个名字,强调此人是多么的得民心,政党都站在他这边。
可惜王潇却冷酷地表示:“我没听说过他。俄国有多少人认识他?他在俄国的知名度有叶氏高吗?”
伊凡不满地嘟囔道:“这又不是选电影明星,谁名气大谁就上。”
王潇笑着拿开了挡着自己眼睛的手,似笑非笑道:“说到电影明星,我想到了我舅妈在镇服装厂上班时的一个笑话。那是八十年代,华夏有位电影明星刘晓庆很红。他们服装厂公投选厂长,结果得票最高的名字叫刘晓庆。”
伊凡瞪大眼睛:“什么意思?开玩笑吗?他们想干什么?不,这不一样,我们是在选国家领导人,决定国家命运的人,不是选厂长好玩。”
王潇摇头道:“不,对很多人来说,二者并没有太大差别。其实真正能够理解自己手中选票意义的人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多。很多人处于无所谓的状态,沉默的大多数的政治热情也许并不高。他们在没有明显偏好的情况下,更容易选择自己熟悉的名气。”
因为,起码我知道他(她)是谁。
伊凡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解释。
这不是瞎胡闹吗?选择国家命运的时刻,怎么能够如此儿戏了之?
国家的命运也是人民自身的命运啊!
伊万诺夫脸拉得跟驴一样,突兀地开了口:“真正决定国家命运的时刻是苏联解体的时候,也没见谁站出来反抗啊。”
相反的,苏联国旗降落的时候,在他们华夏商业街排队抢购的人比红场上哀悼苏联死亡的人更多。
其实,人民不是不关心国家的命运。
他们不过是失望,失望到认定自己无法左右国家的命运。
换而言之,他们不再相信自己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伊万诺夫的目光落在车窗外,车子刚好经过自由市场。
街道两旁摆着地摊,出售的是各种农产品,有去年存储下来的粮食,也有自家腌制的酸黄瓜和咸鱼咸肉。
无论总统宝座上坐着谁,普通人更关心的还是肚里的吃的和身上的穿的。
伊凡受不了他们的悲观论调,气呼呼地强调:“就算人民厌倦了政治,也不代表他们会站在叶氏那一边。沉默的大多数,哈,这个词很棒。他们的选择起码是对半开。可我们还有政党的支持,我们仍然占据上风。唯一支持酒鬼的民主俄罗斯已经失去大部分拥趸了。谁让政府改革做的一塌糊涂呢。”
王潇再一次用手盖住了眼皮,轻飘飘问了句:“总统阁下呢?你们在街头演讲的时候,总统阁下难道毫无反应吗?”
“他能做什么。”伊凡语气轻蔑,“除了彻头彻尾的糊涂蛋,谁还会信他那套糊弄鬼的玩意儿。”
王潇笑道:“你所说的彻头彻尾的糊涂蛋,又是谁?”
“还能有谁?”伊凡一副快要气炸了的模样,恶狠狠地指着车窗外,“就是那群白痴,哈,什么艺术家。没有长政治脑袋就好好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说蠢话害人了。”
原来叶氏总统在竞争对手拉走了所有具有民主主义和共产主义倾向的政党和力量后,把主意打到了社会知名人士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