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克制着力道,李嫣的脊背还是在门板上撞出了一声闷响。
“秦铮!”
李嫣不满瞪了他一眼,“你弄疼我了?”
幽微的冷松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秦铮的手臂坚如铁钳,横亘在她身侧,将她牢牢困在他与门板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一双好看的漆眸里仿若凝着冰渣,语气沉冷道:“殿下昨夜将我遣走,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嫁给那人?”
相伴多年,这是他第一次逾矩。
李嫣腕间微一用力,试图挣脱,那钳制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她索性卸了力,仰头对上他的视线,答道:“不错。”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
秦铮的头和她贴得很近,呼出的每一分气息都萦绕在她鼻尖,“为什么是他?他与殿下不过初次见面,若殿下想成亲,最先考虑的不应该是……”
“你吗?”
李嫣眉梢一挑,打断了他的话。
秦铮呼吸滞了一瞬,有些愕然。
李嫣脸色平静道:“你要以什么身份娶我?蛰伏暗处见不得光的无夜阁阁主?还是永宁侯府失踪多年早已被人遗忘的庶子?”
冰冷的语气瞬间刺痛秦铮。
他眸色微动,禁锢在她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无夜阁,六年前受李嫣之命,由他一手创立的暗卫组织,专司刺杀与侦查,并且收集兰雅阁难以接触到的情报。
“若殿下需要,我可以回去……”
“不需要。”
李嫣再次打断他,声音平澜无波,“我想要的,是离开这里,重返京城为母后报仇,为舅父一族昭雪。”
她收回视线,看着眼前那片玄色衣襟上的暗纹,“裴衍独身于朝堂,掌管刑狱,又是父皇看重之人,与他结亲是最好的选择。”
秦铮看着她,一动不动。
“所以殿下对他,只是利用,对吗?”
李嫣抬眼望着他,脸上无甚表情。
“相识六载,何时起我的所言所行需要向你交代?”
她生气了。
秦铮愣住,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卡在喉咙里,眼眸里的执拗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只剩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无措。
他声音微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李嫣语气不自觉加重,“前路未明,荆棘丛生,男女情爱从未在我考量之中。若你愿效忠于我,便做好你该做的事,若觉得呆在我身边委屈,我也不会强留。”
此言一出,秦铮心底蓦地一震。
他手上力道几乎全松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要赶我走?”
李嫣顺势收回了手,轻轻转动腕节缓解不适,漫不经心道:“恰好永宁侯膝下两位嫡子都已病逝,后继无人,你此时回去定能风风光光当个世子,也省得留在此处难有出头之日。”
“不要赶我走。”秦铮语气沉重道。
他本就比李嫣高出一头,此刻低垂着头,长眉紧拧,冷峻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亦格外落寞。
“往后殿下行事,我不会再问了,殿下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李嫣想说的话陡地一滞,目光在他泛红的眼眶停留一瞬,终是没继续往下说,沉默着侧身绕过他便要往前走。
衣袖拂动间,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扣住李嫣的手腕,随即转身朝她递出一个小巧的药瓶。
李嫣拧眉看了眼他手上之物,无声抬眸看着他,等待下文。
天光自窗纸透入,将他眉眼俊朗的脸庞分割成阴暗两面。
他顿了顿,才道:“避子药,温水吞服,一日两次。”
李嫣明显怔了一怔,她有点想掰开这个男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但她忍住了,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做戏而已,我还不至于蠢到把自己交付出去。”
闻言,秦铮的目光从低处缓缓移动到她脸上,明白话中含义后,沉郁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连同周身凝固的压抑气息都松动了几分。
李嫣把手从他掌中抽回,缓缓走至书案前跪坐在蒲团上,想起昨夜的意外。
好在裴衍也算个正人君子,否则以昨夜情形,今日还不知要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只是,细想之下,今日之事实在奇怪,从头到尾未免太顺利了些。最奇怪的是,那个裴衍究竟是真的正直守礼,或是别有所求呢?若是别有所求,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
第8章 棋子
◎他若能守诺最好,若不能,京城便要多一具无头尸体了。◎
坐定片刻,她忽然从左手边的暗格里抽出那本《朝臣录》,再次翻阅起来。
屋内气氛逐渐变回从前那般自然,仿若方才那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秦铮将药瓶收回怀中,站在原处看着她已全心投入眼前书卷,恢复一贯的漠然和冷静,心中泛起苦涩。
她总是这样。
从不会为无用的小事,无用的情绪浪费心神。
一如初遇时,他便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有着何其坚冷的心智。
六年前,他遭人设计一身重伤,血污狼藉被丢入捕兽坑,遭受剧痛与绝望侵袭之际,发现同样跌落坑底,一身道姑打扮的她。
四目相对,李嫣仅惊讶一瞬,随即眼中露出了些许欣喜。
她甚至没问他是谁,为何掉落此处,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还能站起来吗?”
秦铮起初以为这是她出于善意的关心,挣扎着坐了起来,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李嫣主动向他靠近,一双好看的眼睛将坑壁上下打量,而后落在他身上,提议道:“我看你个子挺高的,不如你先让我踩着你的肩膀爬上去,然后我再找根树藤拉你出去,你看怎么样?”
彼时她不过一稚气未脱的少女模样,面对脏污狼狈的他,眼中不见丝毫恐惧,亦不见半分怜悯。
秦铮仰头怔了片刻,反问道:“为何是你先出去?”
言外之意,这不公平。
李嫣道:“不然呢?难道让你踩着我出去吗?我这身板看起来像禁得住踩的吗?”
“那你若是言而无信,出去后弃我于不顾呢?”
“不会。”李嫣自信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况且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权衡之下,秦铮终是同意她所说,艰难挪步走了几步,背靠着泥壁,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让她踩在自己肩膀上爬了出去。
随着肩上重量一轻,他手臂上的伤口又涌出了不少血。当他跌靠在坑底,听着她跑远的脚步声,心里尚有一丝期许她找到树藤便会回来时,那脚步声却像消失了一般,许久不曾响起。
极致的伤痛和心寒让他很快陷入昏沉。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粗糙木头和茅草搭建的屋顶,露着缕缕天光。
自己则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板上,身上伤口处传来被妥善包扎后的钝痛,虽依旧难忍,但不再是之前撕裂般的折磨。
“醒了?”
少女的声音响起。
秦铮蓦地一惊,艰难转头寻声望去。
便见昨日那个少女站在一张矮桌前,身上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但看起来干净许多。
他哑声开口道:“昨日,我以为你骗了我。”
少女想了想,答道:“我的确骗了你,那山上种的大多是竹子,根本找不到树藤,即便有树藤,我也不一定能拉得动你。不过好在你运气不错,那个捕兽坑离孙大夫这不远,是他带着竹梯上山,把你救回来的。”
她语气直白,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秦铮闻言,反问道:“是你带他上山的?”
“不错。”
“那便是你救了我。”
少女眉梢一挑,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言毕,她转身要走。
“等等。”秦铮叫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还有……若我想见你,要去何处找你?”
“非亲非故,找我作甚?”
少女回答很是干脆,“孙大夫为人和善,你且安心在此处养伤,待伤好了便走吧。”
“我无处可去。”
少女脸上似乎不为所动,只道:“那是你的事。”
秦铮当时便想着,这个小道姑好生无情,可他偏偏很想留住她,遂不死心道:“我可以跟着你吗?”
“你一来路不明,行动不便之人跟着我作甚?”
少女神色认真,“我不过一山野道姑,没什么值得你惦念的,你我二人就此别过吧。”
话音刚落,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后来,秦铮从帮他疗伤的孙大夫口中得知,那个少女是山上那座清心观里的小道姑,但即便是与她有点交情的孙大夫也不知她的名字。
再次相见,是两年后。
僻静树林深处,少女手握着一块沾着暗红血迹的粗重石块,衣裙脏污,呼吸急促。身旁跟着一个同她身形几乎一般大的小道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