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脚边,那个平日里对她们俩非打即骂的嬷嬷双目圆瞪,额角一个可怖的窟窿正汩汩冒着血泡,已然没了气息。
“殿……殿下,她好像死了。”
“我知道。”
“咚”的一声闷响,石块掉落在地。
少女强迫自己稳着颤抖的手,定了定神道,“是她先要杀我们的,若不反抗,死的便是你我。”
“可万一被清心观的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惊魂未定的两个少女同时吓了一跳,她们猛地转身,只见林叶窸窣,一道挺拔修长的玄色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腰配短刃,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透着一股历经锤炼后的精悍与沉稳。
少女定定看了他片刻,似乎有些不确定道:“你是……”
“我叫秦铮。”
“秦铮?”
李嫣端坐在书案前,指尖轻压着书卷,正抬眸望着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窗外的薄光斜斜透了进来,镀在她身上沉静恬淡。
秦铮眸光微动,思绪倏地回笼,抬脚朝她走来。寝室空间不大,他身高腿长,几个步子便行至书案边,单膝叩地半蹲着,一手松松搭在膝头上。
“殿下有何吩咐?”
李嫣视线跟随他片刻,随后又落回书卷上,顺手翻了一页,平淡道:“消气了?”
“……”
秦铮避而不答,见她已经换了一本记录情报的书卷,转而问道,“殿下觉得那个裴衍,靠得住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哗啦一声极轻的翻页声。
李嫣垂眸读卷,眼睫在冷白的脸上投下两弧暗影,“他若能守诺最好,若不能,京城便要多一具无头尸体了。”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秦铮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不过,这么好的棋子我可不舍得轻易放弃。”
话音刚落,李嫣视线定格在书卷上某个位置,唇角轻勾。
秦铮问道:“殿下笑什么?”
“我好像发现了一枚更好的棋子。”
李嫣顺着书卷上的文字读道:
“宣正十二年秋,京中拐带少女案频发,大理寺少卿为查案曾入兰雅阁亲自勘验名为“雪中梅”香粉,言道:‘此粉清凛如碎玉,含香透骨,与市井俗浓之品迥异。虽与案发现场余味相近,然并非同物……’”
接着,她簌簌翻了两页,继续道:“同年秋,‘雪中梅’香粉热销,供不应求,英国公府大小姐孟湘重金收购店中所有‘雪中梅’香粉,连同售出香粉一并回购。”
李嫣语气稍顿,脸上笑容渐深。
秦铮听出了这两段情报的相通之处。
“殿下怀疑孟府小姐对裴衍有意,故而大量购买此香粉是因为投其所好?”
“何止是投其所好。”
李嫣几不可察地嗤了一声,“如此不计代价垄断市货,只为将此脱俗香气变为一人所有,背后购香之人对裴衍之情意可见一斑。”
“背后之人?”秦铮不解道。
“英国公府虽是高门勋贵,但家底并不似面上看的那般富足,从孟湘往日购买习惯来看便知,故而如此手笔不像自用,更像是代人采购……”
李嫣敛了笑意,眼底带着浅浅戏谑,“你猜,能让堂堂国公府嫡女甘当跑腿的,还能有谁?”
秦铮唇线微动,搭在膝上的霜白指尖点了点,略一思索道:“文嘉公主?”
“聪明。”
李嫣冲着他露出个浅笑,全然不似方才带着不耐的怒意。
秦铮微微怔愣,脸上缓缓漫上一股热意。
殿下不生他的气了?
庆幸之余,胸中最后一丝燥郁也随着她简洁的夸赞烟消云散。
李嫣似乎并未在意他的情绪变化,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继续道:“想当初,我与李蓁同为公主,论骄纵跋扈,她可比我这位嫡长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是她喜欢的,便会想方设法去得到,你说,她要是知道自己看上的人被我抢了,会怎么样?”
秦铮敏锐捕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轻蔑,问道:“殿下想怎么做?”
李嫣顺手合上书卷,悠悠道:“帮我给苏晓带个话,两日之内,要让京城中的贵女们都知道,大理寺少卿裴衍深夜幽会佳人,允诺三书六礼,聘其为妻。”
“你想激怒文嘉公主?”
“不错。”
“殿下好不容易找到破局之法,只需等着裴衍入宫请罪后,求陛下赐婚便可,为何要横生枝节?”
秦铮不解道,“以文嘉公主的作风,万一她情急之下抢先一步求陛下赐婚,殿下的筹谋岂不是落了空?”
“落空?”
李嫣唇线轻扬,转头望向窗外的婆娑树影,意有所指道,“从高处坠落,跌入虚空,是为落空。只有身负累赘之人才容易落空……”
“然一无所有之人,如羽如絮,只待风起便能扶摇之上。”
第9章 造谣
◎听闻妹妹对裴大人倾慕已久,难道不知他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吗?◎
那日客舍发生的事,除了李嫣几人,无人知晓,是而观中一如既往,清静无波。
接连三日,天晴风朗,碧空如洗。
斜阳自芸窗映入,落于纸笺。李嫣跪坐案前,执笔凝神,笔尖在南方籍官员名讳上徐徐一圈,墨迹沉稳,干脆利落。
窗外鸟鸣稀疏,衬得室内愈发寂静,唯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流转。
一旁的白露显然心不在焉,瞧了瞧主子的脸色,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都过去三日了,京中还没有传来消息,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李嫣并未从书卷中抬眼,语气平淡道:“三日都没有消息,也就是说连着三日朝会父皇都还未决定和亲人选,这于我们而言不就是好消息吗?”
闻言,白露眼珠子一转,点头道:“殿下说的有理,只是……奴婢担心文嘉公主和郭皇后从中作梗。”
她有些犹豫,顿了顿方道,“毕竟文嘉公主……极受陛下宠爱,万一陛下真给她和裴大人赐婚了怎么办?”
说此话时,她小心翼翼地观摩着李嫣的脸色,生怕触及主子伤心事。
若不是先皇后和定远侯出事,如今殿下才是最受陛下宠爱的公主啊。
李嫣闻言,脸上神色如常,答道:“若是旁的事,父皇尚可答应她,唯有此事,她绝无机会。”
白露不解道:“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李嫣将笔搁于山字笔架上,眸光沉静望向前方,缓缓开口道:“自二百年前士族初兴,京中高门望族便以姻亲为纽带,彼此联结,同气连枝。凡通婚嫁娶,皆讲究门当户对。如此数代绵延,盘根错节,世家大族之间渐成牢不可破之党。”
“故而当年母后逝去不久,他们便迅速上奏,扶持郭家嫡女郭贵妃为继后,前朝后宫皆被几大世家把控,父皇深忌之。裴衍出身寒门,为人孤直且能力出众,是父皇用来破开世家百年铁幕的一把利刃,李蓁背后站的是郭氏,世家之首,她向父皇请旨赐婚于裴衍,无异于要将父皇苦心经营的制衡之局破坏,父皇岂能容许?”
停顿片刻,她顺手接过白露奉上的茶盏,轻轻吹气,语气平和道:“反之,若将我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嫁给裴衍,一来彻底绝了世家拉拢裴衍的念想,二来我于裴衍仕途毫无助益,正合了父皇培养孤臣,使其倚仗皇恩之意。再者……”
“再者什么?”白露问道。
李嫣指节轻转,茶盏中的热茶微微晃动。
“再者,这么多年了,父皇也该想起我这个女儿了。”
她的语气虽克制着,却隐约泛起苦涩。
门扉处的光线微微一暗,秦铮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屋内。
“殿下,宫里来人了。”
闻言,白露喜出望外:“难道是陛下派来的?”
李嫣见他脸上一贯的冷峻神情,不像是有好消息的样子,问道:“何人?”
“两个女子,穿着打扮应是刻意乔装过的,不过看车驾标记,的确是皇宫的人。”
秦铮说着往窗外瞧了一眼,“她们的马车停在山道旁,算算时辰,这会应该走到山门了。”
李嫣略一思索,唇角勾起轻蔑的浅笑:“都刻意乔装了,还坐皇宫内造的马车出行,整个皇宫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笨的。”
山门外,来人掏出一面红底金纹的令牌,在守门小道士眼前一晃。小道士面色微变,尚未及细看,那人已推开门扉,径直步入门内。
进来的正是作少年打扮的李蓁,一身青色竹纹圆领袍质感上乘,墨发尽束,即便穿着男子的袍服举手投足间仍难掩饰女子的拘束。她身后跟着同样换了男装却难掩紧张神色的贴身婢女。
许是太久未曾踏入这座皇家道观,李蓁此刻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目光不住地左右逡巡,嘴里问着:“雪云,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是何时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