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侧身让开门:“姑娘快请进。”
同时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小宫女道:“守住门口,任何人来都说贵人已经歇下,不得打扰。”
说完,她亲自引着白露向寝殿快步走去。
闻贵人因胎动厉害,半夜时常难眠。
此刻刚由时兰伺候着披上外衣,扶下床榻,才转过屏风,便见白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诉道:“公主有难,求贵人出手相助!”
闻贵人本就一头雾水,被她这么一跪,不免惊讶道:“到底怎么回事?”
白露垂首道:“殿下今日得知郭家小姐流放在即,念着往日情谊便想着出城送她一程,可殿下黄昏时便离了府,这都快三更天了,城门早已关闭,殿下却仍未归来,怕是……怕是路上出了变故!还请贵人救救我家殿下!”
说罢,她猛地一个叩首,又给闻贵人吓得不轻,连忙让时兰扶她起来:“你……你这是作甚?公主兴许是有旁事耽搁,误了回城的时辰也未可知,当务之急是派遣府上的护卫前去寻人才是,怎的求到我这来了?”
白露随侍李嫣左右,在众人眼里向来沉稳有度,何曾有过这般声泪俱下的模样。此刻便是时兰要扶她起来,她也执意不动,只按着李嫣交代过的话,一一陈述道:“贵人有所不知,殿下临行前便叮嘱过,郭家的案子牵涉甚广,陛下曾暗中要她试探东宫是否牵涉其中,是以此番出城,殿下虽预料有险,但为免打草惊蛇,只带了寥寥数名护卫,她说过,若过了时辰还未归来,便只能请闻贵人帮忙,调用京畿卫的兵马相助。”
闻贵人的两位兄长,一个任京畿卫指挥使,一个任京畿卫佥事。
李嫣出门前便说过,太子此番极有可能利用郭令仪为诱饵,设下圈套,目的应是要除掉她手底下的暗卫组织。
倘若真是如此,无论是无夜阁或公主府的护卫都不是东宫卫队的对手,唯有说动闻贵人,从她宫中递出消息,让闻家兄弟以缉拿盗匪的名义调用人马相助,方能当场抓住东宫的把柄。
此计关键在于,必须让闻贵人深信:公主此刻的“危难”,不仅仅是手足相残,更是太子欲动她腹中皇子的前兆。
故而白露特意提到,试探东宫乃是陛下暗中授意。
闻贵人听到陛下二字,便觉事态严峻。
陛下向来担心东宫势大,常有掣肘之意。
李嫣极得陛下宠信,近来又常来长春宫与她亲近,任谁看来都能明白,陛下这是在为她腹中的皇子铺路,要借晋平公主的权势与圣眷,为这孩子筑起一道将来足以与东宫抗衡的屏障。
可眼下若李嫣出事,那下一个……不就是她腹中的孩儿了吗?
思及此处,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闻贵人当机立断,亲自扶起白露,正色道:“放心,此事本宫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她朝时兰吩咐道:“即刻派人给大哥传消息,就说公主出城未归,恐遇盗匪,他知道该怎么做。”
时兰领命立即去办。
白露泪眼婆娑,感激道:“贵人大恩大德,公主府上下没齿难忘!”
闻贵人脸色沉凝,下意识垂下眼帘,抬手覆在隆起的小腹,柔声道:“但愿公主平安无恙。”
子时的长街,空寂如墨。
两侧店铺的木门紧闭,招幌也收了声息,只偶尔被过巷的夜风拨弄出窸窣的微响。
“吱呀——”
一声轻响,闭店多日的兰雅阁大门突然开了一道缝,里头走出一个身影,手里稳稳地提起一盏羊角灯。
那灯样式古朴,泛着暖黄的光晕,羊皮灯罩上,一株墨笔勾勒的兰草亭亭玉立,蓦然鲜活。
灯被挂上了门楣下的铜钩,轻轻晃了晃。
挂灯人收回手,旋身回了门内,门扉无声合拢,将一切声息与身影重新掩回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只有屋檐下那盏孤灯,成了这暗黑长街上的唯一光亮。
很快,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移来,停在灯下,动作熟练地抬手探入灯罩内侧,从底座取出一支竹筒,纳入怀中,临去前,他对着灯芯屈指一弹。
“噗”地一声轻响,那点暖黄的光亮倏然熄灭。
*
李嫣坠崖,出乎众人的意料。
裴衍纵马疾驰,宽大的袖袍被狂风狠狠卷起。
布料翻飞鼓荡,裸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和死死扣着缰绳的指节,在月下泛起青白的冷光。
青鸾和一众护卫紧追其后,数十匹快马狂奔,马蹄如密鼓般砸在土路上,层层叠叠、汹涌而来。
混战的现场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箭矢和尸体。
罗三带人前来查看情况时,眼里满是震惊,待看见郭令仪被乱箭射中的尸体时,差点两眼一抹黑倒栽过去。
人还没缓过神来,便听得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靠近,随后便是一群人马掠过此地,奔着斜刺里的陡坡去。
悬崖边,裴衍猛地勒马。
骏马长嘶人立,蹄下碎石滚落深渊,良久不闻回音。
他僵在鞍上,双目赤红。
眼前是暗黑无边的深渊,像巨兽漠然张开的嘴。他就这么望着,一想到李嫣是从此处坠落,整颗心都像被人剜空了,空到能听见风穿过肋骨缝隙的呜咽。
有那么一瞬,他祈盼这只是李嫣的一出计策。
或许她躲藏在某处安全的地方。
而青鸾也只是在骗他……
曹影从旁侧山路跑了上来,身后的两名暗卫举着火把,明光映照下,可见他大汗淋漓,带血的脸此刻白得泛起了青气。
见他这副模样,裴衍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心神俱颤,强压着惊惧翻身下马,问道:“殿下呢?”
曹影大口喘着气,眉头紧锁:“悬崖底下原本是条河,可碰上秋季干涸,如今只剩乱石嶙峋的河床,殿下和世子恐怕……”
他话音发颤,根本不敢接着往下说。
裴衍眸中带泪,哑声道:“备绳索,一路人从上往下……沿着崖壁搜寻,另一路人直接去崖底,快!”
有他坐镇,曹影和青鸾暂时稳住了心神,连忙应声,利落地招呼护卫依令行事。
崖顶很快只剩下裴衍一人。
风穿过空荡的崖边,立刻带走了他脸颊上的那滴泪。
无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殿下……不要抛下我……”
第86章 记忆
◎难道碍于血脉相连的姐弟名分,皇姐就真的不能对我有一丁点好感吗?”◎
听觉回笼之际,李嫣听见了一阵连绵又沉闷的雨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瓦,闷闷地敲打着她混沌的意识。
这是在哪?
怎么突然下起了雨?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难以动弹,只感觉这雨声穿透了沉重的黑暗,成为她与这个世界唯一模糊的连接。
慢慢地,这雨声停了。
她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绣着金线的明黄帐幔,以及帐顶垂下轻轻晃动的明珠流苏。她明明第一次见此情景,心底却明确知晓,此处乃是华阳行宫,太子的寝殿。
万寿节已过,明日便是启程回京的日子,她怎么会在李显的寝殿里呢?
一种冰冷的直觉,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皇姐醒了?”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又被某种低哑的、压抑的情绪浸染,显得异常缱绻。
她猛地转头看去。
李显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正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半圈在身下。属于年轻男子的温热气息,带着酒意,不容抗拒地笼罩下来。
“我怎么会在这?”
李嫣察觉到身体格外沉重,语气里顿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孤什么也没做。”
李显的眼尾微微下垂,用一种温柔无害的眼神凝视她道,“皇姐不慎着了小人的道,饮下迷魂散,神志不清,孤也是担心皇姐有事,这才自作主张将你带了回来,你放心,宫人都已遣散,无人知晓你在此处。”
说话间,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李嫣的手腕。
一阵恶寒激得她浑身都颤了一颤。
光是和他共处一榻已是颠覆人伦,德行有亏之举,目光触及到他此刻眼底翻涌的痴缠,李嫣顿觉心慌。
她试图挣开他的钳制,皱眉道:“放开我!”
李显不为所动,反而俯身靠近,用灼热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那张因药力而泛起薄红的脸庞,勾唇笑道:“孤以前从未发现,原来皇姐还有这般动人的模样。”
“放肆!李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嫣冷冷直视他道,“本宫是大玄公主,与你血脉同源的亲姐姐,你竟敢对本宫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你疯了不成?”
“鬓发散乱,眼含水光,连生气时……都美得让孤移不开眼。”他的指尖极轻地掠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侵占意味,“皇姐,方才孤之所以没有趁人之危,是希望你能发自内心地接受孤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