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就这么让他倚着。
肩上的重量恰到好处,倒也没让她觉得吃力。
一切都显得静谧。
秦铮突然开口道:“你猜裴衍得知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平淡的语气里,着实带了几分好奇。
李嫣微微瞥了他一眼。
若是没有记起上一世的经历,此刻她估计还会惦记着上回在大理寺和他争吵的情形,随口道一句“别跟我提他。”
可当下心境终归是不同了,她与裴衍所经历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她脑中一幕又一幕地划过,重重叠叠,比意气之争更汹涌的情绪早已根植在心底。
若得知她“死讯”,那人会是何等反应?
上一世没机会得知的答案,她此刻也不免心生好奇。
见她不说话,秦铮又道:“论样貌、家世、品行,我自认可堪殿下良配,论感情,你我二人年少相识,朝暮与共,又几经生死。这般情分,若在戏文里,早该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在他说话间,李嫣缓缓侧过头看着他。
秦铮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一双清亮好看的眼睛,攒着疲惫和几分怅惘,就这样直直凝望着她,问道:“可为何殿下宁愿让后来者居上,也不肯喜欢我一点点呢?”
李嫣于他身上,既见过冷峻孤傲的气度,亦见过儒雅温柔的神情,可几乎从未见过这般低微又迷茫的模样。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像说什么都太轻了。
这个男人陪伴她成长,一步步陪着她从无到有,见过她的柔弱外表下的所有阴暗,却始终甘作刀剑为她披荆斩棘,坚定不移地守护着她,哪怕以命抵命……
这样的人,她怎会不喜欢他?怎能不喜欢他?
“秦铮……”李嫣眉心不自觉蹙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她的脸上,悲悯、自责又有几分怜惜。
秦铮不知道她心里想起了很多沉重的往事,只觉得这样的神情,似乎在哪见过。
他眸光微微一动,竟是突然悟了!
难道殿下就是偏爱这种可怜兮兮的类型吗?
看来是了。
当初裴衍不就是靠着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勾得殿下对他心生疼惜吗?那小子都能做的事,于他又有何难?
思及此处,他心下一动,就着这副虚弱的模样,微微往前仰了仰头,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嗓音,问道:“又或者,殿下对我亦是动了真心而不自知呢?”
李嫣闻言竟是怔了一怔。
她的唇近在咫尺,似有若无的鼻息萦绕在他鼻尖。
荒山野岭,绝境逢生,那点压制在心底的欲望骤然放大。
秦铮暗道自己实非正人君子,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生出了那等心思。
殿下对他从不设防,他只要再往前一点点,便能轻而易举地触碰到那抹柔软。从前他知晓殿下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从未僭越男女之防,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情爱之事,好像也不必事事都循规蹈矩。
想着,他便缓缓往前贴近。
一点,一点,雀跃的心再也压制不住,狂跳着要撞出胸膛。
李嫣一时之间竟没躲闪。
任何一个铁石心肠之人,在此情境之下都会动摇吧?
可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她脑中蓦地划过什么,眼睫猛地一颤,下意识偏开了脸。
秦铮的眸色骤然黯淡,怅然一笑,终是轻轻将吻落在她脸颊上。
与此同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穿透藤蔓,传了进来。
李嫣心下一惊,循声望去,正疑心来者究竟是敌是友,只听见有人喊道:“此处有个洞穴!”
暧昧的气氛倏然被打破,李嫣也顾不上方才发生的这点事了,语气隐隐期待道:“有人来了?”
紧接着,大片藤蔓被刀剑斩开一个口子,洞口豁然一亮。
曹影一个跨步冲了进来,定睛一看,差点没哭出来:“世子!殿下!你们真的在这!”
李嫣暗自松了口气,径自起身后,正欲转身扶秦铮站起来,眼角余光却瞥见洞口立着一道身影。
第90章 挂念
◎我的驸马竟是个爱哭鬼。◎
只一眼,压制在心里的回忆霎时涌了上来,李嫣不禁想起上一世,在刑部大牢里的时候。
那几日接连下了几场雪,大牢里阴冷刺骨,霉味混着雪水潮气浸得人骨头发疼。无论从前是何等权势通天,风光无二之人,到了这方寸囚笼,也几乎是没了翻身的指望,若换做旁人,碰上那帮鼠目寸光的狱卒,少不得要被看碟下菜,狠狠磋磨一番。
可无人敢对她如此。
狱卒们虽存着见风使舵的心思,却不敢轻举妄动,刑部尚有不少官员是公主旧部,她若倒台,这些人焉能安好?是以一个个还心存侥幸盼着她能绝地反击,重回高位,自是要暗中照拂,不敢叫人刁难她,每日送来的吃食虽算不上精致,却也温热干净,只是李嫣一口也不曾动。
直到,父皇亲自来刑部大牢御审的前夜,负责主审案子的刑部尚书,人称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谢大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个包袱,面无波澜地站在她面前。
李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只因此人的确有些本事,不但查出了她安排的那个侍卫并非真凶,还想到用验尸的法子,推测出李显并非在回京途中遇刺身亡,而是早在行宫便已经死了,层层剖析,查到了她和秦铮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拿的东西。
那包袱看起来装的应是衣物,至于那个食盒,是个简简单单的六角提盒,盒盖上镶嵌着百宝花鸟。
李嫣记得两年前去大理寺给裴衍送过点心,用的便是这个食盒。
刑部大牢守卫甚严,外头的东西无法轻易送进来,裴衍既能想到托谢平之帮忙,可见心里也挂念着她吧?
只是,在穷途末路之际,见到此物,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荒诞之感,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因睹物思人而难以自拔的酸涩,只觉压制在心口的那点软弱猝不及防地裂了道口子。
谢平之说:“下官受人所托,给公主送点东西。”
李嫣没理会他。
谢平之放下东西,仍站着原地。
李嫣将目光从那食盒上收了回来,平淡道:“谢大人,莫不是还要再审问本宫?”
谢平之道:“案子证据确凿,无需再审,下官来此是有几句话想说。”
李嫣抬眸看向他:“本宫并未认罪,谢大人这就急着定案了?”
谢平之听出她语气里的讥讽之意,语气沉重道:“储君之死,国之重案,但凡牵扯上一丁点干系都是死路一条。陛下最看重皇室颜面,即便知晓公主是真凶,也断不会让此等骨肉相残的皇室丑闻公之于众,这罪名无论公主认或不认,陛下都会另寻替罪羔羊,来顶这大逆不道的骂名。”
他观摩着李嫣的神色,缓缓道,“而纵观公主身边,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嫣静寂无言。
她知道谢平之所指何人,也知道父皇会让谁来当这个替死鬼。
秦铮虽牵涉此案,但他背后是永宁侯府,祖上有累世功勋,还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永宁侯为了这唯一的血脉,定会不惜代价保他性命,未免君臣相争,徒生事端,父皇不会选他。
除了他,便只有裴衍了。
一个靠科举出身,无所依仗的孤臣,哪怕靠着才能和政绩一步步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于帝王而言,也不过是一枚用之即弃的棋子。
死了便死了,谁人会为他喊冤?
“公主败局已定,何不一人做事一人当,自行认罪,放过无辜之人?”
李嫣还是无言。
谢平之留下此话,看了她良久,方转身离去。
牢门上的锁链轻轻摇晃出声响,重新扣上。
李嫣没动那个食盒,也没去拆开包袱,只是望着小窗外那轮孤零零挂在天幕上的圆月,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张刻板寡言的脸……
只是她也未曾想过,生死一劫之后,她竟然能带着这段回忆,在这样的情形下,猝不及防地见到他。
他身上的袍服沾了许多泥灰,又被山石划得满是裂口,实在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肉上还凝着干涸的血痂,往那一站,看着竟是比她这个掉落悬崖的人还惨上几分。
秦铮看他这副样子,不免一怔,随即收回了目光,借着曹影的搀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径自往外走去。
李嫣实在没想到这悬崖峭壁的,裴衍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讶异道:“你怎么在这?”
你不会爬上来的吧?
裴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还因方才奋力拨开藤蔓而悬在半空中,瞳仁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似惊,似痛,又似压抑到极致的害怕。
李嫣看着他这样,莫名有些心慌。
下一刻,他大步流星地朝她冲了过来,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双臂紧紧地将她揽在怀里,低垂着头,竟是哽咽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双手越收越紧,头埋得越来越低,像要将她整个人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似的,良久,才哑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争吵,我不该惹你生气,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