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逐渐带着哭腔。
李嫣一时无言。
原来他还在记挂着上次见面时的争执,可这跟她坠崖有什么关系?
还未来得及深想,她忽然发现裴衍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颤,随后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她颈间。
他哭着说道:“你不要丢下我……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李嫣从未见过他这样。
毫无章法,什么仪态也顾不上了,只一个劲地抱着她哭,让她也跟着揪心。
他该是害怕极了。
李嫣被他抱得都快透不过气了,又不忍心叫他松开,只想着上一世她就那样死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否也是这样抱着她的尸身,掉眼泪呢?
若真是这样,那说明上一世的他,也深深爱着她吧?
李嫣望着眼前那片光秃秃的石壁,缓慢地眨了眨眼,心情竟是突然通畅起来,微笑道:“没想到,我的驸马竟是个爱哭鬼。”
话一出口,她心里头咯噔一跳。
果然,埋在她颈窝的脑袋先是一僵,连喘息声都骤然停了。
裴衍猛地松手,胸臆之间似有一团火轰然炸开,眼底爬着血丝,怔怔看了她片刻,颤声问:“你说什么?”
你为何会叫我驸马?
李嫣也怔怔看了他一会,目光掠过他下颌那淡淡的青茬,话锋一转,极为自然道:“我说……我腿有点疼。”
罢了,还是另外找机会再告诉他吧,若是此刻说破,他万一受不住这刺激,当场栽倒怎么办?
裴衍的思绪本来还陷在“驸马”二字引起的惊涛骇浪里,闻言猛地回神,惊觉自己粗心大意,竟然没第一时间检查她是否受了伤,方才还用那么大的力道,也不知弄疼她没有。
他顾不上深究方才的疑惑,当即蹲下身,目光焦灼地在她膝盖上下逡巡,正想问是左腿还是右腿,曹影刚好跑了进来,打断道:“殿下,世子让属下来跟您说一声,现在外头只有绳梯,为保万全,还要委屈您在此稍候,待属下命人准备好绞盘和竹舆,再送您下去。”
李嫣问道:“底下都有什么人?”
曹影答道:“除了公主府的护卫,还有京畿卫的人。”
李嫣又问:“京畿卫可查到了什么?”
说起这个,曹影面露难色,倒是裴衍出声道:“京畿卫赶到时,碰上东宫的车驾在附近遇刺,听闻太子也受了伤。”
他还蹲在原地,伸手沿着膝盖一寸寸往下,轻轻按压,一边检查她的骨头,一边道,“此刻应该已经由闻指挥使护送回宫了。”
曹影嗤道:“想不到堂堂太子,还玩起这种贼喊捉贼的招数。”
“贼喊捉贼便罢了,只怕他还会倒打一耙。”
李嫣思索片刻,吩咐道,“秦铮身上有伤,先送他下去,找大夫好生医治,至于本宫的行踪……暂且保密。”
曹影稍一怔愣,立马道:“是,属下这就去告诉世子。”
“还有……”李嫣又道,“将朝中发生的事打探清楚,回来禀报。”
曹影领命后,火速退了出去。
洞内复归寂静,李嫣心里还在盘算着眼前的局势,小腿外侧忽地传来一阵钝痛,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衍动作一顿,指腹停在小腿处,仰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仔仔细细地将她的裤腿向上挽起。
右腿外侧有一片青紫色的淤伤,中间还隐隐泛红,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是刺目。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随即又挽起另一边的裤腿,果见又有两处淤青。
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若是撞到石块,可不止是淤青这么简单,想来应该摔在了较为粗壮的树枝上,才有了缓冲的机会。
他都不敢想,当时她是何等害怕,更不敢想,若没有秦铮相护,此刻她会是何等模样。
李嫣盯着他的脑袋,忽然道:“裴大人胆子见长,都敢轻薄本宫了?”
若换作平时,裴衍少不得要解释一番,然而此刻他压根没心思在乎这些,皱着眉闷声道:“我让他们带点伤药上来。”
说着,起身就往外走,李嫣也没拦他,定定站了一会,又坐回原来的石块上。
崖畔攀附的藤蔓、遮眼的杂树,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方丈余空地之上,挨挨挤挤站了十来个人。曹影他们本是从悬崖顶端沿着绳索下来的,这会护卫们带来了粗麻绳梯,又将安全索牢牢系在崖边巨石上,只待整装完毕便由此垂降至崖底。
秦铮背对洞口站着,曹影正絮絮叨叨和他说着什么,听闻脚步声靠近,两人皆是动作一顿,回身看去。
见裴衍一人走了出来,秦铮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转回头去,依旧望着远处翻涌的云雾。曹影收了话头,自觉走到一旁去,查看绳梯准备如何。
“秦世子。”
裴衍走到秦铮身旁,顿了一顿,本想开口道谢,又觉谢字太轻,思索片刻,终是朝着他躬身深深揖了一礼,“大恩不言谢,请受裴某一拜。”
秦铮侧目看他,本来心里就郁闷,见他这副宣示主权的举动,眸色倏地幽暗起来,本想说道“我与殿下之间的情分,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替她道谢。”
可话到嘴边,他又蓦地想起方才被殿下拒绝的瞬间,一时间分不清他与裴衍究竟谁才是外人,只觉眼前这张脸越看越碍眼,越看越可恶,只是他面上半点都没显露,沉默着转过头去,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一字:
“滚!”
第91章 套话
◎那殿下就抱紧一点。◎
二十来丈高的峭壁,绳梯垂挂如长蛇,对于寻常武者而言,攀着绳梯下行本不算难事,只需手脚配合,借着岩壁的借力点稳步挪动,不过半柱香便能落地。
但秦铮毕竟伤在肋骨,臂膀用力,每动一下都如利刃剜心,强忍着下到崖底后,疼得冷汗淋漓,用手掌撑住旁边的岩壁缓了好半晌,才勉强直起身。
“世子!”青鸾急步迎了上来,见只有他一人下来,心里头那点希望顿时被冷水浇灭,还没开口问话,后面又有一人喊道:“秦世子!”
闻礼快步朝他走来,目光迅速扫过他们寥寥数人,关切道:“秦世子,怎么就你一人?公主呢?”
他们二人曾在练武场打过几次照面,虽从未正式交手比试一番,但闻礼见过他的身手,一招一式凌厉干脆,箭术更是精准狠绝,是以心中对他素来敬佩,匆匆料理好兄长交代的事后,便立马赶过来这边探探情况。
秦铮的脸色苍白如纸,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京畿卫士兵,微微喘息道:“崖上遇袭,混乱中失了公主的踪迹。我看这峭壁下草木繁茂,附近该有村落农户,公主兴许是失足坠下时被人救走了,闻大人不妨前去附近村落找一找。”
青鸾心底沉了又沉。
曹影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脑筋一转很快明白了此话的目的。
公主暂时不想让人找到她,但一直待在那么高的山洞里也不是办法,世子这是要支开京畿卫,好将公主转移至其他地方。
还得我们家世子啊!聪明,妥帖!
闻礼一听这话,恍然大悟:“难怪了,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竟是忘了这一层!若是被农户救走,搜查起来还算有迹可循。”他顿了一顿,又道,“放心,我亲自带人去搜寻。”
秦铮微微颔首道:“有劳。”
京畿卫由闻礼指挥,分成四队各自散去,很快崖底就只剩公主府的护卫和秦铮的手下。
青鸾一开始关心则乱,以为秦铮真的没救下李嫣,霎时面无血色,待听他语气从容地指点京畿卫去附近查看,看不大出焦灼之意,当下便回过神来,问道:“世子,殿下在哪?”
秦铮抬头看了一眼绳梯顶端,只道:“殿下没事,眼下宫中情况不明,她的行踪暂不能泄露。”
青鸾闻言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属下明白。”
*
朝中一大早便祸事迭起,先是太子和公主双双遇刺,太子重伤,公主失踪,这惊天变故尚未理出个头绪,又有四名朝廷官员于府中一夜暴毙,死状蹊跷,眼下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桩桩件件接踵而至,让人不得不疑心,这背后是有人要搅动风雨,危害皇城。
李显演了出苦肉计,在京畿卫赶到前,用匕首狠狠往自己左臂上扎了一刀,并只用绢布草草在伤口上裹了几圈,任由血渍浸透绢布,而后坚持要先面圣再让太医治伤。
太极殿内,李显跪在地上,低眉垂首,衣袍带血,的确像是遭了大难死里逃生的模样。
闻奚、顺天府尹冯韬、以谢平之为首的几个六部老臣规规矩矩站着,目不斜视,李牧坐于主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子,一言不发。
都是历经深宫波云诡谲的狐狸,更遑论知子莫若父,李牧焉能看不出李显这副姿态几分真假?沉默半晌,他问道:“好端端的,为何深夜出城?”
李显答道:“回父皇,儿臣接到密报,有人欲对皇姐不利,儿臣担忧皇姐的安危,这才想着带人前去驰援,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是一波凶悍歹徒,有备而来,不但重创东宫卫队,还逼得皇姐坠崖遇险……”他喉头哽咽,重重叩首道,“儿臣无能,没能保护皇姐,请父皇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