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却胸有成竹道:“过几日万寿节,父皇会移驾行宫,闻贵人行动不便定然会留在宫中,届时只要找准机会,一击致命,即便父皇得知消息,也为时已晚。”
“可是……”李蓁唇瓣微动,似有犹豫。
李显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又藏着几分诱哄:“孤已经无路可退,皇姐既然活着回来,定然会怂恿父皇废除孤的太子之位,此计若成,你我二人方有活路。”
说罢,他往李蓁手里塞了一个锦盒,眸色沉敛如渊道:“此药有催产之效,无色无味,吸入后至少要半日才会影响胎气,绝不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
李蓁的指节被他握着,僵硬地攥紧那个锦盒,浑身冰冷,心慌得不行,只颤声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李显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眼里带了几分审视:“身为孤的亲妹妹,你连这点事都不愿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孤一辈子被关在这方寸之地,凄惨地死去吗?”
“不是的!”李蓁垂下了头,盯着手里的锦盒,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道,“皇兄放心,蓁儿一定办到。”
李显这才露出一点笑容,缓缓松开她的手,感叹道:“蓁儿果然长大了……”
*
伴读的姑娘们各自带着礼物前来看望李嫣,正碰上几个太医站在门口。
白露从门内出来,客客气气道:“殿下身子疲乏,已经歇下了,诸位改日再来吧。”
为首的江太医顿时面露难色:“可是……陛下那边还等着回话,这……”
这可如何是好啊?
白露向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受了外伤,即便要看诊,几位大人怕是也不方便。不如就按着治疗淤伤和安神的法子开几帖药,过几日再来号脉也是一样的。”
几个太医一听就明白了。
伴读们听了这话,自然也不好再上前去打扰,只将备好的礼物交给了白露,便结伴回了北苑。
屋内静寂无声,一座梨花木屏风四折展开,隔开潮热的水汽。
李嫣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里,双目微阖,发髻松散,脸颊和肩头的肌肤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粉色。
白露轻手轻脚进来,将伴读们的礼物搁在妆台,又往桶里添了勺热水,低声道:“殿下,这药浴泡太久容易头晕乏力,一会该起来了。”
李嫣正泡得舒服,眼皮都没动一下,淡淡“嗯”了一声。
青鸾在门外忽然道:“殿下,裴大人来了。”
李嫣眼睫微微一动,没答话。
白露见她有些疲惫,仰头靠在浴枕上动也不想动,便问道:“要不要奴婢前去回个话,让他改日再来?”
刚说完,只见李嫣缓缓睁开眼,蓦地一笑,朝白露勾了勾手指。
白露俯身靠了过来。
李嫣在她耳边低低说完几句话,她面色先是一怔,而后狐疑地看向李嫣,蹙眉道:“这不太好吧?你就不怕裴大人生气吗?”
李嫣难得露出狡黠的笑容,对她道:“怕什么?去吧。”
*
裴衍来公主府也算轻车熟路了,方才青鸾通报的那会子功夫,他已经一路走到了李嫣所住的院子里。
白露站在门前,见他到来莫名心虚了一下,赶忙迎上前,拦住他道:“见过裴大人。”
裴衍尚未察觉她有何异样,看了眼紧闭的门窗,问道:“殿下在休息吗?”
“殿下她……”
白露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会才道,“……这会正在见客,要不您改日再来?”
“见客?”
在这么私密的地方,见什么客?
裴衍下意识问道:“秦世子来了吗?”
白露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不是他?那还有谁?
裴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试探性道:“殿下在见谁?”
白露正酝酿着说辞,青鸾忽然从屋内走了出来,反手关了门,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裴衍眸光一瞥,只见她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身衣裳,看形制,竟是男子穿的。
他当即面色都变了一变,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问道:“到底谁在里面?”
白露偷偷清了清嗓,开始道:“是这样,殿下说了,此番绝境逢生,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她突然明白人生在世,凡事都不能亏待自己,与其把心思放在一块木头上,碰一鼻子灰,倒不如另寻些合心意的男子,及时行乐,松快松快……”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眼裴衍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又飞快低下头,语气添了几分“为难”道:“殿下还说,裴大人素来守礼,怕是见不得这种风月之事,若实在觉得碍眼,便先请回,改日再遣人请您过来。”
裴衍眼帘低低垂着,眉宇间一片黯淡,落寞道:“殿下知道我来了吗?”
白露突然有点心虚,感觉自己此刻简直像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心里暗自疑惑道,裴大人这又是哪里惹殿下不痛快了?竟能让她想出这种法子来出气!
片刻的沉默,于裴衍而言,便是肯定的答复。
白露原以为按照他的性子,会一气之下转身离开。
谁知裴衍忽地抬眼,望着紧闭的门扇,眸光渐渐变深,只道:“告诉殿下,我就在这里等她。”
白露心头咯噔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嫣在屋内听不大清他们的对话,只感觉外头突然安静下来,正心生疑惑,准备起来探探情况。
结果由于泡了太久药浴,刚一站起来便双腿发软径直往前一跪,摔在水里。
水声哗啦作响,夹杂着一声惊呼。
这声音娇弱又带着猝不及防的轻颤,落在外头的人耳朵里,简直让人浮想联翩。
裴衍原本凝着寒的眉峰猛地一蹙,再顾不上什么礼数规矩,阔步冲上前去,推门而入。
第96章 大度
◎殿下这会知道怕了?◎
门扇“哐”的一声狠狠撞上墙柱。
裴衍径直闯进屋内,大步流星走至屏风前,却猛地顿住脚步。
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激起一阵燥意,让他额角青筋都跳了一跳。
不过半瞬,他便沉着眼一把拨开屏风,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连同那片湿淋淋莹白如玉的肩背,也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
屋内哪有什么男子?
只见雾汽蒙蒙间,浴桶里的温水晃出细碎涟漪,李嫣双手攀扶在桶沿,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颈侧,闻声骤然回眸朝他看来。
她脸上沾着水珠,被热气烘得薄红一片,连捏着桶沿的指节都泛着胭脂般的艳色,一双潋滟的眸子满盛着灼灼光华,对上他的目光时,却是差点哭了出来,委屈巴巴唤了一声:“驸马……”
“我撞到头了……”
方才那一下是结结实实磕到了桶沿,撞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裴衍脑子里蒙了一下。
他垂眸望着眼前楚楚动人的少女,一时反应不过来。
李嫣却以为他这个时候还在计较着男女之防,眉头一皱,声音也比方才大声了点:“你没听见吗?我说我撞到……”
一个“头”字还未来得及说出来,裴衍已然快步走至她面前,径直俯下身来,抬手轻轻抚摸她额前那块红得格外显眼的地方,问道:“是这吗?”
他的指节是凉的。
李嫣下意识往后一缩,抬眸用那双近乎魅惑的眼睛盯着他,低低“嗯”了一声。
她没料到自己会摔倒,更没料到裴衍会直接这样闯进来,此刻是真有一点慌了。
毕竟她可是未着寸缕。
裴衍扫了一眼微微荡漾还泛着药香的茶色水面,心下了然,起身一把扯过旁侧架子上的软巾,随手将袖口往上提了一截,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随后俯身靠在她耳边,垂眼道:“把手搭在我肩上。”
他今日穿的,是之前李嫣特意让人给他做的,贴身又显清贵。
李嫣依言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掌心的水渍印在银白色的绸面上,晕开一片湿痕。
裴衍单手从她腋下穿过,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顺势将软巾往她身上一裹,弯下身子将她横打抱起,走向屏风边上的长榻。
短短几步,带出一大片水印,连他的衣裳都湿了个透。
裴衍却浑然不觉。
放下她时,视线不自觉瞥了一眼她单薄的肩头,随即调转开,默不作声地又取来一块软巾。
药浴有化瘀活血的功效,也容易让人四肢乏力,裴衍索性替她将暴露在外的手臂和双腿都擦干后,又轻轻拢过她的湿发,坐在她身旁,边擦边道:“殿下心里有气,打我、骂我都好,别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李嫣的眼睛近在咫尺。
只见他眼底有种缱绻又懊恼的沉郁,润泽的唇瓣轻轻一动,问道:“什么方式?”
她寻思着不就是开个玩笑,有必要用这种眼神看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