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归_温柔海上月【完结】(131)

  沈岳陷害了定远侯不假,可当年那桩案子从物证呈堂到审讯定案,环环相扣,谢平之应是定关键的幕后推手。

  这样一个表面恪守律法、刚正不阿的清吏,杀人于无形后,谈论起吏治与法度,依旧是眉眼清正,坦然自若,仿佛八年前那桩血流成河的冤案,从未在他心上留下半分污迹。

  裴衍看向谢平之,眉头不禁微蹙。

  谢平之宽和地笑着说道:“陛下方才还提到了你,感叹此等格局,不似少年人手笔,倒像是久历宦海、阅尽风霜之人才有的感悟和通透。”

  裴衍闻言心头微跳,只道:“陛下过誉了。”

  谢平之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浅笑,又走了几步忽然驻足,背对着他看向廊外。

  冬日的园林里,池水如镜,映着枯树的枝桠与白墙黛瓦的亭台,别有一番清寂。

  对面的石桥上有几个宫人路过。

  “陛下向来有爱才之心。”

  谢平之目光飘向远处,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方才是在跟踪那个太监吗?”

  裴衍沉默一瞬,反问道:“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平之道:“那就要看你想知道的,是什么?”

  这番对话颇有点耐人寻味。

  两个人之间都听出了对方的试探。

  裴衍看着谢平之的背影。

  他知道谢平之已对他生了戒备。

  恰如他自己,面对谢平之时,上一世的种种阴谋也随之浮现在脑中,恨惧交织,在心底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防线。

  他知道谢平之在套他的话,也因此笃定,陛下在行宫所做之事,谢平之心知肚明。

  裴衍目视着他,神色很是坦然:“行宫之内,多是宫人们与禁军护卫往来,各司其职,少有孤身独行之人。下官适才见那名太监独自捧着一物,用丝绢严严实实盖着,低头疾行,避人耳目,形迹实在可疑,这才多了个心眼,想一探究竟。”

  谢平之转过头来定定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辨认他此话是真是假,末了,又收回了目光,漫不经心道:“即便混入了刺客,也不是冲着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来的,你又何必这般在意?”

  第109章 血月

  ◎放你爹的狗屁!◎

  谢平之这番话,若是旁人听了,只怕要心惊肉跳。

  天子安危重于一切,尽心护驾乃是臣子本分。

  置天子安危于不顾,便是目无君父,暗通异心,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此处并非什么隐蔽之处。

  裴衍心下觉得,以谢平之的城府,这些话他断然不会随便说出口。可他又比谁都清楚,谢平之这脱口而出的淡漠,才是剥去所有清誉与伪装后,最真实的本心。

  人前满口法度纲常、君臣大义,人后却凉薄至此,陛下的生死、江山的安稳,于他而言,竟轻贱到这般地步。

  他不禁好奇谢平之所图究竟为何。

  裴衍下意识扫了眼旁边的小径,这才道:“下官还以为大人与陛下交情深厚。”

  谢平之微微怔住,朗笑了一声:“君臣之间何来交情?”

  他看着裴衍,突然问:“你可知陛下当年是如何不费一兵一卒登上帝位的吗?”

  自古以来,夺位之争多的是刀光剑影,骨肉相残,能兵不血刃被拥立登基的,极为少数。

  裴衍只知当年先帝病重,朝中尚未立储。

  当今陛下之所以能从诸王倾轧里杀出一条通天路,根基有二。

  一有陆氏的定远军拥护,二则靠郭家斡旋,稳住世家大族之心。

  也正因知晓兵权和世族对皇权的威胁性,历代天子才会如此忌惮功高震主,世家弄权。

  可谢平之突然提及此事,又是为何?

  裴衍默然看了他一会,才道:“略知一二。”

  谢平之道:“君王要以兵权立身,却也需时时提防这兵权的反噬,要借世家之力稳固朝堂,又难以摆脱世家擅权,皇权与这两者难以维持平衡局面时,便要狠下心来削头去脑,杀伐立威,方能稳住大局,定远侯与郭家身为两大外戚,有从龙之功,最后不也是死路一条吗?你我之所以能站在此处,也只因暂时未影响到大局罢了。”

  裴衍却道:“郭家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可定远侯一生忠良,死后还背着通敌走私的罪名,大人当真问心无愧吗?”

  谢平之面色一凝,久久注视他,眼中生出了一种陌生的审视,沉声道:“你们果然知道了不少,可知道太多于你们而言并非好事。”

  他竟然毫不遮掩,就这样承认了。

  裴衍登时有了不详的预感。

  陛下今夜设宴款待群臣,此处正是赴宴的必经之路。他与谢平之一番对峙不过片刻,周遭已有衣袂簌簌和低语之声,不少官员朝他们这边走来。

  旁人瞧着,只当他与谢平之是寻常闲谈,目光淡淡扫过,并未察觉异样。

  可下一刻,谢平之垂了眼帘,突然道:“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旁边突然跑出一队禁卫,将裴衍,连同那些正要赴宴的大臣们都围了起来。

  他竟然能调动禁卫?

  裴衍只觉头皮蓦地一炸,暗道要出大事了,可转瞬间又隐隐觉得要出大事的不是行宫。

  其余人震惊之余,脸上都是疑惑之色。

  随驾而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朝廷重臣,突如其来碰上这阵仗,当下愣了一会,立马有人反应过来,质问道:“谢大人这是作甚?”

  谢平之道:“陛下龙体欠安,尚需静养,为防行宫内有歹人借机作乱,特命本官总领行宫防务。”

  事发突然,众人皆是悚然震惊。

  有人道:“陛下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龙体欠安?”

  谢平之淡淡扫了一眼说话之人,并不回答,只道:“陛下口谕,即刻起,任何人不得擅离行宫半步,违者,以谋逆论处。”

  *

  转眼入夜,京城上空那轮皎洁圆月忽然被一层浓艳如血的红雾裹住,血月悬空,触目皆是诡异的暗红。

  民间传言,血月属阴,阴极生煞,乃不祥之兆。

  是以平日里灯火连绵的长街,此刻已是悄寂一片。

  兰雅阁闭店多时,里外皆是黑漆漆的。

  自从苏晓和程意兰都住进公主府,此处除了放置一些旧物件,基本成了一座空宅。

  后院的木门骤然被人推开,几个手里提着木箱的黑影悄无声息涌入,动作轻捷迅速,随后又将木门从里面合上。

  不远处的屋脊阴影里,两道暗中监守的身影,察觉到动静,当即倾身警觉地朝院中望去。

  看清情形后,其中一人侧头对着同伴极轻地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心领神会,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长春宫内亦是安静得近乎诡谲。

  李嫣一直待到夜深才离开。

  几名宫人提着羊角宫灯在前开路,贴身婢女和护卫在身后随行,闻礼则被留下来亲自看护长春宫。

  她侧头朝着青鸾问道:“找到时兰的下落了吗?”

  青鸾面色微凝:“被人扔在废井里,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白露蓦地瞳孔一缩,怔了怔才道:“怎会如此?”

  上次入宫求见闻贵人之事,时兰毕竟帮了她一把,可这才过去多久,好好的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李嫣脚步微顿,抬眸看了青鸾一眼,若有所思,随即又望向那轮悬在深宫之上的圆月。

  那轮圆月已染尽腥红,沉默地与她对望,冷艳又肃杀。

  上一世,血月现空,钦天监那帮庸才说是妖星犯主,国运将倾,结果那晚恰逢天子在行宫险些遇刺,还是她给挡了下来。

  这一世,她已经暗中命人将那名刺客的底细透露给禁卫统领,刺客既除,父皇那边应是不会出什么差池。

  只是眼下时局,难免有人要借此大做文章。

  百姓信天命,权贵们便利用天命,借天之命,杀人于无形,无论历经多少个朝代,都屡试不爽。

  李嫣眼角微动,喃喃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秦铮从前方阔步而来,神情沉敛,晦暗的红光落在他眉梢眼角,竟添了几分慑人的锋芒。

  他循着李嫣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脸上没多大反应,只道:“殿下交代的事都办妥了。”

  李嫣淡淡收回了目光,看向他问道:“行宫来消息了吗?”

  秦铮道:“没有。”

  李嫣不觉皱眉:“裴衍那边没消息便罢了,连咱们的人都没有?”

  秦铮也多少察觉出了异样。

  行宫距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快马加急,传信比寻常更要迅捷。出发之前,他便早已吩咐下去,命前去行宫的暗桩每日定时递报消息,此刻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

  “我会设法再让人去打探,现下还有另一件事。”秦铮顿了顿,平静道,“有人在兰雅阁内放了两箱赃盐。”

  “赃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爽文 复仇 强强 高岭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