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之果然对兰雅阁下手了,速度倒是比预计的还要快。
李嫣一怔,这才问道,“是裴衍让你暗中监视的?”
秦铮不答,算是默认了。
“东西呢?”李嫣又问。
秦铮道:“处理掉了。”
有他这句话,李嫣心里没了顾虑,也没再多问,沉吟片刻后道:“背后栽赃之人应该很快便会派人来查抄,苏晓那边派几个好手跟着,免得出了乱子。”
秦铮自是应下。
一连三日,行宫都没有消息传来,李嫣终于笃定,裴衍那边出了变故。
民间果然起了传言。
起初是因弘文馆门口原本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的是“博文约礼,弘道致君”八字治学理念,立馆时便在,向来是馆中士子朝夕瞻望的准则。谁知一夜之间,石碑上竟无故出现了一行血字——
“女祸窃政,乾坤倾覆。”
消息犹如沸水入油锅,引得民间一片哗然。
老百姓们虽未身居庙堂,但庙堂之事亦是有所耳闻的,初见此言很快便联想到了那位手握权柄的公主。
涉及皇室女子,众人总是格外重视,况且遇上这种神神叨叨的玄学之事,那更是兴致极高,整个京城大街小巷无不讨论着此事。
茶楼此等雅集之地,向来是消息集散之处,三教九流、士子商贾,这几日落座闲谈,无不围绕着那轮血月与弘文馆一夜惊变的石碑。
大厅靠窗的位置有几桌长衫儒生正侃侃而谈。
“血月现世,百年难得一见,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好好的弘文馆明明是教男子治学的地方,却让女子插了一脚,这不是乱了阴阳是什么?”
“就是,我还听说迫于晋平公主的威严之下,弘文馆竟然让男子和女子同堂应试,哎……真是世风日下啊!”
“何止女学……听说太子触怒陛下被关了禁闭,你们想想,哪有正统储君被层层打压,反倒公主手握京畿卫戍之权的道理?背后若说没有猫腻,我可不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说话之人看着就是个有些恃才傲物的读书人,看起来似乎浑然不觉失言,依旧满脸愤慨道:“你们以为这就没了吗?我可听宫里透出来的小道消息说,长春宫里前几日本该诞下小皇子,就是因为公主府那位暗中动了手脚,这才没保住的。”
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劝他:“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那儒生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继续道:“我说的都是事实!若非她为了夺权铺路,暗中害了那稚子性命,为何偏是她得势后,血月石碑一齐现世?这是天在示警,要收这心狠手辣的祸水啊!倘若将来我大玄朝真落入女子之手,让女子当政,那我宁愿枉费十年寒窗,弃笔焚书,永不入仕!纵有高官厚禄在前,我也断不效忠于这悖逆天道的朝廷!”
一番陈词慷慨激扬,真是越说越吓人。
茶楼里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旁边的人纷纷都有些坐不住了,生怕这话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连着他们都得被拉去砍头。
这时,门口突然闯进来一道身影,冲着那儒生大喊道:“放你爹的狗屁!
第110章 传信
◎一旦现身便足以掀动天下,震彻朝野◎
自从那日谢平之下令禁军围了行宫,大臣们只能待在各自的院落里,不得随意走动,日常饭食皆由宫人定时送来,除了消息闭塞,行动受限,倒也没受什么罪。
只是众人心里既有不满,又深觉蹊跷。
到了午膳时间,一群宫人捧着食盒各自往东、西两个院落送去,通往西边院落的队伍行至廊下拐角时,落在最后的小太监忽然被暗处伸来的手猛地拽进角落,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另一个穿着一模一样宫服的人低着头,快步跟上了队伍,半点声响也没惊动旁人。
午膳送到时,裴衍正手执棋谱,独自坐在案前对弈,只是棋盘上寥寥数子,不成阵势。
裴衍目光落在棋格上,若有所思,却不像在专心研究下棋,而是在琢磨着其他事。
太监动作麻利地将食盒摆在桌角,一边布菜一边轻声提醒道:“大人,该用膳了。”
不同于寻常太监惯有的尖细嗓音,此人声线低沉有力。
裴衍蓦地一顿,转头看向他。
那假扮太监的人抬眼与裴衍飞快对上一瞬,面容微凝,趁布菜的空隙压着嗓音急声道:“世子命我前来打探消息,只是如今出入此院之人皆要搜身,书信物件都带不进去,大人若有话要传给殿下,只需开口,属下定当转告。”
裴衍在他说话时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虎口带茧,站姿沉稳,目光带有敏锐的警惕之意,的确像是无夜阁的人。
送餐时辰本就短促,周遭又有禁军往来巡视,稍微耽搁片刻,便会有总管进来询问出了何事。
裴衍搭了眼帘一想,而后问道:“你记性如何?”
能被选做近身传信的暗卫,过目不忘是最基础的本领。那人自信道:“大人尽管吩咐。”
裴衍当即抬手,把棋盘上棋子尽数扫落,只拣出零散几颗,飞快布下一局极其简洁的棋形。
那人将黑白两子的位置一一记下,微微颔首示意,随即立刻垂首敛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茶楼这边,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给镇住了。
众人只听见女子的声音犀利又冷冽,还带着一股呼之欲出的怒意,循声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貌,便听她又是破口大骂:“皇宫里的事也敢随意编排,活腻歪了是不是?还什么弃笔焚书,永不入仕,架子那么大,居然一点官都没有!我还就告诉你了,将来这大玄的朝堂上一定会有女子的位置,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书塾和学堂都会有女子的位置,像你这种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之人,就靠那满腹酸腐之言,再努力十辈子也中不了榜!便是老天瞎了眼让你这种社会毒瘤当了官,也只会乱嚼舌根,构陷他人,老百姓摊上你这种信口开河之人也算倒霉透了!”
“说得好听,什么纵有高官厚禄也不要,我看你是自知才疏学浅、不堪大用,生怕将来女子入学、入仕,对手多了一层,你连半点立足之地都没有,这才拿纲常当遮羞布,拿气节做挡箭牌,不过是不战先怯、自欺欺人罢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犀利。
那儒生被一股脑喷了个体无完肤,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生气道:“你……你谁啊!”
对啊,这人谁啊?
四周看客先是一怔,随即纷纷打量起这个女子。只见她生得一张清丽容颜,墨发尽数高束,头戴儒冠,一身紫袍衬得身姿端正,气度凛然。
当下便有人认出来,她穿的是弘文馆内授课先生穿的专属襕衫,只是那紫袍料子更显贵重,绣纹暗合规制,一望便知身份远在寻常讲师之上。
女子身形虽纤瘦,但那一身装束,却比在座许多士子还要端正肃穆。
众人的目光越过她,还看到门外站着几个官差,像是和她一块来的,此刻正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一早好端端地在弘文馆内批改课业,笔墨刚落,馆外便闯进一群刑部的差役,气势汹汹,不由分说便围了上来。
为首之人一口咬定她的私宅之中藏有赃物,涉及要案,不由分辩当即就要带她回兰雅阁当场指认、搜查取证。
兰雅阁藏有“赃盐”的事,李嫣提前跟她通过气,是以她一开始虽被刑部这阵仗小小吓了一跳,但走回兰雅阁的这一路上,也算不上有多紧张。
哪知好死不死,偏偏撞上这么一个搬弄是非的书生!
他们坐的位置就在窗边,窗扇半敞着,种种非议就这么一字不落地飘到街上。
身为伴读们的教习先生,李嫣的至交好友,这口气哪里忍得了?
苏晓一股脑将他骂了一顿,心里才勉强顺了口气,没好气道:“你管我是谁?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不把心思花在正经学问上,反倒整日嚼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乱议他人,这般行径,犹如市井长舌之辈,实在令人不齿!”
那儒生面上挂不住,又气又尴尬,只道:“粗鲁至极,脾气火爆,果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切!”苏晓当即翻了个大白眼,反怼道,“我还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老娘赚的银子,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谁要你养?读了几本书还真把自己当圣贤了?真是搞笑!”
说罢,她斜斜投去一记极尽鄙夷的冷瞥,旋即潇洒转身,径直离去。
茶楼众人皆是一怔,直到她身影远去,才轰然炸开一片议论。
那儒生颜面尽失,面色很是难看,在众人目光里再也坐不住,索性灰溜溜地拎着书箱落荒而逃。
反观弘文馆身处舆论的风口浪尖,却是一片平和,除了发现石碑异常的第一日稍起骚动,此后几日馆内舆论便被压下,众人便依旧各司其职,该读书读书,该用功用功,半点不受外界流言惊扰。